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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一只知更鸟》书摘


杀死一只知更鸟 /(美)哈珀·李(Harper Lee)著;李育超译. —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7.2
ISBN 978-7-5447-6650-0


  卡罗琳小姐先给我们读了一个关于猫咪的故事。故事里的猫咪彼此之间有大段大段的对话,还穿着小巧精致的衣服,住在厨房炉灶下一所暖烘烘的房子里。当她读到猫太太给商店打电话订购用巧克力和麦芽糖做的老鼠,班里的孩子们已经坐不住了,就像满满一桶蠕虫扭来扭去。卡罗琳小姐似乎没有意识到,教室里这群一年级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粗棉布衬衫或者用面粉口袋做的裙子,从刚会走路起就开始砍棉花、喂猪,他们对幻想文学具有免疫力。

  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往窗外一看,差点儿被吓死。阿迪克斯在卫生间里刚刮了一半胡子,我的尖叫声就把他引了过来。
  “阿迪克斯,世界末日来啦!快想想办法吧!”我把他拽到窗前,指给他看。
  “不是世界末日,”他说,“这是下雪。”
  杰姆问他雪会不会一直下。杰姆也从来没见过下雪,但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阿迪克斯说,他并不比杰姆更了解下雪。“不过照我看,如果天老是这么潮乎乎的,可能会转为下雨。”
  电话铃响了,阿迪克斯离开餐桌去接电话。“是欧拉·梅打来的,”他说,“我转述一下她的话:‘由于自一八八五年以来,梅科姆镇从来没有下过雪,今日学校停课一天。’”
  欧拉·梅是梅科姆的总接线员,负责传达公众通告,发出婚礼邀请,拉响火灾警报,还有在雷诺兹医生不在的时候提供急救指导。
  阿迪克斯好不容易才让我们把视线从窗外转移到盘子上,规规矩矩地吃饭。杰姆问道: “你知道怎么堆雪人吗?”
  “我一丁点儿也不知道。”阿迪克斯说,“我不想让你们失望,但是我怀疑外面的雪都不够团个雪球。”
  卡波妮走进来说,雪在慢慢积起来了。我们跑到后院,看见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雪。
  “咱们别踩上去,”杰姆说,“瞧,你每踩一脚都是在浪费雪。”
  我回头看了看自己留下的泥脚印。杰姆说,我们等再多下点雪就可以一股脑儿刮起来堆个雪人了。我伸出舌头接住一片雪花,感觉舌头发烫。
  “杰姆,雪是热的。”
  “没那回事儿。正因为雪太凉了,才让你感觉发烫。斯库特,别再吃了,你又在浪费雪。让雪都落下来吧。”
  “可是我想在雪地上走走。”
  “我知道怎么办了,咱们可以去莫迪小姐的院子里踏雪。”
  杰姆一蹦一跳地穿过前院,我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

  阿迪克斯很少要求我和杰姆为他做什么,为了他,我宁愿被人称作胆小鬼。

  人在追踪猎物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从容不迫,等待时机。什么也不用说,他肯定禁不住好奇,早晚会冒出来。

  我提心吊胆地等着杰克叔叔把我对他说的话告诉阿迪克斯,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喃喃地说: “她说起脏话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过,她连其中一半的意思都不明白——她还问我什么是‘婊子’来着……”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给她讲了个墨尔本首相的故事。”
  “杰克!看在老天的分上,当一个孩子问你问题的时候,你要正儿八经地回答,不要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虽说孩子毕竟只是孩子,但他们会比成人更敏锐地察觉到你在回避问题,回避只会让他们糊里糊涂。”父亲沉吟着说道,“今天下午你的回应是对的,但你的理由有偏差。说脏话是所有孩子都会经历的一个阶段,随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他们会发现满口脏话并不能让他们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他们就会改掉这个毛病。但是脾气暴躁可不好改。斯库特必须学会保持冷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还会经历很多事情,所以她必须尽快学会冷静面对。当然,她也在成长。杰姆长大了,她现在也能跟着学学样子。她只是在某些时候需要有人推一把。”
  “阿迪克斯,你从来没有打过她吧。”
  “我承认。到目前为止,我还能用口头威胁镇住她。杰克,她已经尽力按我说的做了。虽然有一半时间都做不到,但她确实努力了。”

  但愿我能带着杰姆和斯库特渡过这道难关,不会经受太多的痛苦,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染上梅科姆的通病。为什么原本通情达理的人,一遇上跟黑人扯上关系的事情,就完全丧失了理智?这种荒谬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假装理解……我只是希望杰姆和斯库特来向我寻求答案,而不是听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我希望他们对我有足够的信任……

  你要明白一点,其实你们很幸运。你和杰姆因为你们父亲的年龄受益不少。如果你们的父亲现在是三十岁,你会发现生活有很大不同。

  “嗯——你知道他是镇上最棒的棋手吗?啊——想当年在芬奇庄园,那时候我们都正当年轻,阿迪克斯·芬奇在河两岸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我的老天,莫迪小姐,我和杰姆每次都赢他。”
  “现在你该明白,那是因为他在让着你们了吧?你知道他会吹单簧口琴吗?” 

  射击不同于弹钢琴或者别的什么。我想,他也许是意识到上帝赋予他的才能对生活在地球上的大部分其他生命来说不公平,于是就把枪放下了。

  一天晚上,阿迪克斯正在给我们读温迪· 西顿的专栏文章,电话铃响了。

  卡波妮以前也下狠力气给我洗过澡,不过跟那个星期六晚上监督我沐浴更衣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让我从头到脚打了两遍香皂,每打完一遍都在澡盆里用清水冲洗干净,还把我的头按在脸盆里,打上“八角牌”香皂和橄榄香皂,使劲儿搓揉了一通。(* 二年级)

  人们不喜欢他们身边有什么人比他们懂得多。这会让他们气不打一处来。你使用的语言再标准,也改变不了他们。除非他们自己想学,否则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要么闭上嘴巴,要么跟他们说一样的话。

  亲戚的出现往往会带来一种淡淡的阴郁,那天下午余下的时光我们就是这么度过的,不过,当我们听到汽车驶进车道的声音,这阴郁的气氛立刻就被驱散了。

  她生来喜欢指手画脚,还是个不可救药的长舌妇。亚历山德拉姑姑当年上学的时候,任何课本上都没提到过“自我怀疑”,所以她根本不知道此为何物。她从来不会感到索然无味,但凡有一丁点儿机会,她都要行使她那帝王一般的特权:去安排,去建议,去劝诫,去警告。

  “啊哈,小子,”阿迪克斯说,“除了让你赶快上床睡一觉,没人打算把你弄到哪儿去。我只是过去跟雷切尔小姐打个招呼,告诉她你在我们家,问她能不能让你在这儿过夜——你也想留下,对不对?还有,看在老天的分上,让你身上的泥土物归原主吧,水土流失已经够严重的了。”
  迪尔直愣愣地看着阿迪克斯离去的背影。
  “他是想显得自己很幽默,”我说,“意思是让你洗个澡。你瞧,我说过他不会为难你的。”

  与人交谈的礼貌做法是谈论对方感兴趣的事情,而不是大谈特谈自己的兴趣点。

  “你瞧见了吧,”亚历山德拉姑姑说,“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阿迪克斯说,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责怪的话来,说罢,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先走了,还有一整天要忙活呢。杰姆,我不希望你和斯库特今天到镇上去。”

  婴儿们在母亲怀里吃他们的午饭。

  不过,阿迪克斯还是注意到我们老是在家附近没精打采地四处转悠,吃饭没胃口,对平时喜欢做的事情也提不起兴趣,他由此而知我们心里的恐惧有多深。一天晚上,他用一本新的橄榄球杂志来吸引杰姆。他见杰姆翻了几下就扔在一边,便问道: “儿子,你有什么烦心事儿吗?”

  她刚一推开门,女士们的轻声细语顿时放大了好多倍

  在一个律师家庭里,你学到的第一点就是,凡事无定论。芬奇先生在没有十分把握之前,不能那样随便乱说。

  莫迪小姐一打开通往餐厅的门,里面的声音顿时膨胀了起来,扑向我们。
  一只西瓜虫七扭八拐爬进了屋子,我猜这个小家伙先是爬上台阶,然后又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我正要把书放在床边的地板上,一眼发现了它。这种虫子顶多有一英寸长,你只要一碰,它们就会紧紧缩成一个灰色的小球。
  我趴在床上,伸手下去戳了它一下,它立刻缩成了一团。过了一会儿,我猜它大概是觉得平安无事了,就把身体舒展开来,用它那一百条腿起步走,刚前进了几英寸,我又碰了它一下,它再一次蜷缩起来。这时候我有点儿发困,决定给它来个了断。我刚把手伸下去,想要捻死它,杰姆开口了。
  他眉头紧锁。估计他正在经历人生某个时期的某个阶段,我希望他加快脚步,赶紧走完这段日子。要说起来,他确实从来没有虐待过动物,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大慈大悲也惠及了虫子世界。
  “我为什么不能捻死它?”我问。
  “因为它们没惹你。”杰姆在黑暗中回了一句。此时他已经熄了台灯。
  “我看,你又到了一个新阶段,连苍蝇和蚊子都不忍心下手打死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就对我说一声。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可不会闲坐着,连瓢虫爬到身上也不去挠。”
  “行啦,别说了。”他昏昏欲睡。
  现在我们两个人中间,越来越像女孩的反倒是杰姆,而不是我。

  我们每周有一节时事讲评课,要求每个孩子从报纸上剪下一则新闻,把内容记得烂熟于心,然后讲给全班同学听。据说这个做法能帮助孩子们克服种种缺点:站在自己的同学面前发言,可以促使一个孩子做到身姿挺拔,镇定自若;做一个简短的演讲能培养孩子有意识地遣词造句;记诵时事新闻能提高孩子的记忆力;被单独拉出来完成一件事儿还会让孩子更渴望回到集体中去。

  他安慰我说,我演得很不错,只是上场晚了点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杰姆现在变得几乎和阿迪克斯一样善解人意,总能让你在出了岔子的时候感觉好起来。

  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