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奖了》--- 苦苓


  今天已经是最后截稿日了,我非赶上最后一班邮件不可。
  潦潦草草的抄完了最后几行字,我嘴里咬着信封,吃力地踩着脚踏车,追赶绝尘而去的邮务机车,「喂,等一等——」忽然一阵尖锐的煞车声,我猛然停住,一辆大卡车的车灯正贴着我的脸颊,「你要死了!」因祸得福,机车上的邮务士回头看看热闹时,我得以及时把稿件交给他,这时才察觉自己的衬衫早已湿透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无止尽的等待了。也许为了写这篇小说,耗费了我太多心神,整个人觉得虚飘飘的,甚至也无心吃饭睡觉,脑中不断转着的,就是我获得这项文坛最高荣耀的景象。
  的确是文坛最高的荣耀:这个文学奖和以往国内各种文学奖最大的不同,在于高达三百万元的奖金(照我现在每月的稿费收入,要写六百年),以及十二位全国公认文学大师的评审委员(我就是从小读他们作品长大的);换句话说,任何人得了这个奖就是百分之百的名利双收,无怪乎主办的基金会宣称迄今已有一万多份稿件应征,而我更花费了整整一年修改自己作品中的每一个字,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号称「台湾诺贝尔」的超级大奖吗?
  揭晓的日子终于到了!全国各报都公布了得奖人和作品,评审委员一致公认得奖的是「永恒而伟大」的作品,而这个作者——×的!竟然是一个连我都没听过名字的家伙!看看他写的是什么哗众取宠的玩意……我越看越熟悉,越看越惊心,这明明,这明明就是我寄去参加征文的那篇小说嘛!怎么会被改了题目?连作者也换了?我又兴奋又愤怒,拨电话给主办单位时,手指头一直忍不住颤抖。
  「应该是我得奖,应该是我……」我在心中喃喃念着,一边以激动的语气检举这项天大的错误,不料接电话的小姐只「喂」了几声,根本不等我说完就挂了。也许这根本就是一个串通好的骗局,拿我最杰出的作品颁给早已内定的人,我全身热血沸腾,立刻出门跳上计程车直驶主办文学奖的基金会大楼;我咬牙切齿,誓死要夺回原来属于我的荣耀和……奖金。
  盛大的颁奖典礼正在隆重进行,基金会董事长正在盛赞「永恒而伟大」的得奖作品时,我冲了进去,对着冠盖云集的满座嘉宾厉声高呼,声泪俱下的指出这个可怕的错误,控诉主办单位草率轻忽,平白牺牲了我这个照亮台湾文坛的杰出新锐,为了提出有力证明,我甚至将整篇小说倒背如流,(天晓得我呕尽了多少心血!)然而他们竟然充耳未闻,甚至没有人看我一眼,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似的。这太可恨了!我早知文坛的功利现实,但至少他们该给我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我狠狠揪住基金会董事长的衣领,却被他像掸一阵灰似的,轻易把我赶了出来。
  我跌坐人行道上,感觉空前的绝望与茫然,仿佛看见自己的一生就像天色一样暗淡下来,拾头看见斑驳的阅报栏上,一则醒目(有关自己的总是醒目的!)的旧消息:
  征文前夕罹难•作家壮志未酬
  【本报讯】青年作家蒋学文车祸亡故,文坛伤悼新星殒落。据指出:这几年创作甚力的青年作家蒋学文,昨(十五)日于中山北路骑单车追赶邮务车时,不慎被一辆大卡车撞及,经送医后不治死亡,车祸现场只留下一个注明参加文学奖的信封,其中的稿件则已不知去向,全案正由中山分局调查中……
  我忽然全身发冷,原来我早已经,早已经死了,可是我留下来的永恒而伟大的作品,以及那个因我的作品变成永恒而伟大的小偷兼骗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