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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力士》书摘


英格力士 / 王刚 著. -- 北京 : 作家出版社, 2016.5
ISBN 978-7-5063-8937-2


第一章

2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生在乌鲁木齐?我不想生在那样的地方,我想生在这儿。
  其实,那天在南京的街头,我本是想说:
  我想被你们生在这儿,生在南京。
  父母不好意思地对望了一下,他们在微笑,那里边有爱意。
  妈妈说: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叫刘爱?
  我不想听了,妈妈原来说过。
  我说:我头晕。
  我立即让我的脑子去想别的。从小我就有这样的本事,当我不想听什么了,我立即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并让它们走进天空,山里,或者我直到今天了还没有见过的大海。
  真的,没有什么事比被迫出生这件事那么悲壮了,就是说你一出来,一切都已经决定了,无法改变。
  你在一个蛮荒的地方,渐渐长大,你喝的不是长江和黄河的水,你喝的是天山融化的雪水,你会在长大以后发现,你长得都跟南京这个地方的人不一样,你的皮肤有些粗,你说话的腔调让内地人笑话,尽管你对他们说了,我们乌鲁木齐是一座城市,可是他们仍然会问:
  你们上学都是骑马去吧?
  被迫出生在乌鲁木齐,那是我,可是父母呢?他们是被迫去的吗?真的,他们为什么给我取了一个这样不男不女的名字:刘爱。

第二章

8

  那天王亚军说下节课要学 Family。这是一个温暖的词汇,家,家庭。家乡。全家福。
  王亚军说:要学这个词汇,最好大家都把自己全家的照片带来。要全家福的。大家当时都不懂什么叫全家福。王亚军解释说:全家福就是全家人共同的照片。
  结果是全班人里只有一个人带了自己的全家福照片,这个人就是黄旭升。
  她从我身边站起身,朝讲台上走去,当走到了英语老师面前时,她的脸上扬溢出如同朝霞般的微笑,然后,她把一个很有些四旧味道的相框递给了王亚军。
  王亚军看了一眼,说:这是我见到的照的最好的一张全家福。
  黄旭升当时脸就兴奋地更加红了。她止不住内心的喜悦,转身看看我们,然后低下了头。
  我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发现黄旭升他们一家三口的眼睛并没有朝一个地方看,而是各看各的。他爸爸看左边,妈妈看右边,而她,看中间。从这张照片上看去,我觉得黄旭升他们家并不团结。果然这是王亚军看到的最好的全家福吗?长大以后,当我接触了一些外国人之后,发现他们很客气,说你这也是最好,那也最好,其实都是一种说话的方式,每当那时,我就想起了王亚军,他说:那是他看到的最好的一张全家福。

  妈妈突然显得异常难过,眼泪渐渐地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无声的哭泣感染了爸爸,他拉着妈妈的手说:我是不会这样去死的,你放心,我要活到一切都正常的那天,春天和阳光谁都不能垄断。爸爸说到“春天和阳光”这样的词汇时,眼光显得很恶的样子,就像是他也想去杀人。渐渐地,爸爸的眼神变得柔和而忧伤了,他说:我,萱琪,你听我说,我这一生也许没有任何成就,民族剧场也好,山字楼的学校也好,都不是我的成就,什么纪念碑,只有普希金才配有纪念碑……我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就是找了你,一个像你这样温存的女人。要不是你,我在刚开始那会儿就受不了了,就坚持不下去了。

第三章

1

  我在朗读英语,课文的内容我早已滚瓜烂熟,我学着黄旭升和王亚军的腔调,我不再用汉语注音,一般说来,我是一个文明的孩子,妈妈是建筑师,爸爸是著名建筑师,我是他们的后代,我的血液里流着与一般的穷孩子不一样的东西,那就是文化。
  我的发音是黄旭升多次调教过的,直到现在,我都相信,在语言学习方面,女孩子们往往是天才,她们的嘴天生是用来说话的,不管什么话,无论是汉语还是英语,而男孩子的嘴是用来吃饭的,不管什么饭,无论是肉食还是草食。在我们那个叫乌鲁木齐的地方有当地土语,那是甘肃、陕西、宁夏,还有新疆的维吾尔,天津的杨柳青和现在生活在博尔塔拉的蒙古人共同创造、发展的一种语言,它们离北京话和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说的普通话相去甚远,憾山易,学普通话难。

  王亚军没有留胡子,他一生都没有让胡子长出来,他总是干净,典雅,就像是一首巴洛克时代的乐曲,平衡而中性,他的谦和以及含蓄的微笑让我今天想起来都伤心不已。我常问自己:在记忆里,每当面对他的微笑时,为什么你总是伤心?
  那天我站在他的身后,头一次在这间屋子里闻到了雪花膏,不,甚至于是香水的味道。还有四面散放着的薄荷味。它们混杂在一起太强烈了,以至于我感到自己真是肮脏,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臭气,我的袜子已经至少有一周没有换了,我也一直没有洗澡,尽管母亲多次骂我,可是我不想去。真是有些后悔,我开始责怪自己。在我以后的生活里,我换过许多牌子的香水,但是没有那种让我像王亚军的香水一样,那么让我动情。

第四章

3

  那是夏天的早晨,我刚走进学校,进了教室,就觉得气氛不对。
  首先,我发现黄旭升来了,她坐在我靠窗的座位旁,看着外边,她是在望着雪山发愣。她的脸还是苍白的,她的眼睛里还是有很深的忧伤,她肯定在想她爸爸了。你在少年时,平常可能会挺恨你爸爸的,他的存在让你感到压抑,可是当他突然死了,你发现没有他了,在你晚上正在手淫的时候,他本来可能会突然进来,打断你的性高潮,可是,在一个明媚的早晨,你永远失去他了,在晚上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再像过去一样地走进你的房间,摸着你的脸,吻你的额头,在你装睡的时候,他看着你,你那时真是希望他赶快滚出去,可是他仍是那么慈爱地看着你,就像是你看着自己的小鸡巴,那你是什么感觉?你会在第二天晚上真的睡着了,宁愿不知道他是不是走进了你的房间,你讨厌这样的慈爱,因为它每天都在重复,我们都知道重复是不好的,慈爱变成了重复,就变成了折磨。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死去,你在晚上真的可以放松地手淫了,可是白天呢?白天你会跟黄旭升一样地发愣,望着天山发愣。

4

  王亚军来到了我的跟前,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很多话说。
  我也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的宣判,他也许真的会说:是这样,我想过了,虽然黄旭升回来了,可是她的脑子不正常,她老是看着窗外,她的思想不集中,我们外语教研组经过认真地研究,决定让你当正式的英语课代表。
  我是真的幻想着他会这么说,因为我喜欢学习英语。我是少有的几个意识到自己的乌鲁木齐方言土的男孩儿之一,不,为什么要之一呢,我是唯一的一个意识到自己的家乡话太土的男孩子。

5

  我永远忘不了爸爸那么可怜而惊恐的眼神。他显然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儿子。
  晚饭就摆在桌子上,已经凉了。
  妈妈坐在我的身边,她怕爸爸对我随时采取极端行动。
  爸爸的可怜变成了狰狞,他开始狠狠地盯着我。
  妈妈一下子站起来,挡在了我和父亲之间。
  父亲的手握紧张了,但是他看到了妈妈坚定的眼睛。她说:不是我们写的,我们不能承认,死也不能承认。
  我现在经常想,为什么女英雄很多,她们经得起折磨,而男人的懦弱和缺少忍受力使他们注定会成为叛徒。
  爸爸说:你不承认就行?他这次是冲着我来的,冲着我来的。
  妈妈说:要不,我去找找他?
  爸爸一听妈妈说要找校长,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浑身僵硬着。
  我有些无所适从,心里很后悔在反标旁边写了“打倒李垃圾”几个字。
  突然,爸爸朝我冲了过来,他伸手要打我。
  我灵活地躲开了。
  爸爸扑了个空,他像酒瓶子一样地倒了下去,然后摔在了地上。
  母亲仍然挡在我的前边,像是看着一个敌人一样地看着父亲。
  我也看着他。
  钟表的声音响亮地叫着,像是婴儿的渴望奶水时的呼喊,这说明时间总是在走着自己的路,我们的一切活动都包括在时间里。时间最大,人类最小。
  爸爸躺在地上,开始像个可怜虫那样地哭泣,他开始用手打着自己的脸,说自己前世为什么没有……现在却生了一个像我这样的儿子。爸爸还在说着:我都承认了,我不承认不行,我知道不是刘爱写的,可是我却承认了,说是我指使的刘爱。我没命了,我活不长了,我只恨不得现在就去死。
  他一下下地打着自己的脸,本指望妈妈上前去拉他,他在对着妈妈撒娇。
  可是,妈妈没有动,她因为恐惧而产生了对于爸爸的仇恨。
  爸爸得不到安抚,于是更加想伤害自己,他开始猛地抽打着自己的脸。每一巴掌打在脸上都很重,那响声像是哈萨克人抽打自己的马匹发出的啸声。爸爸边打边等待着,他希望妈妈来拉住他的手,他想在妈妈的温情下撒娇。
  但是,妈妈没有动,她今天恨爸爸,她为爸爸的行为感到难过,她头一次对爸爸说:我对你有些失望。

6

  人总是这样的,从来都是亲近的人互相伤害。最残酷的行为往往发生在亲人之间。我是指心理上的。
  妈妈对爸爸的失望,使爸爸无地自容。他恨自己,也恨母亲,因为母亲的眼神让他受不了。

8

  现在回想起来,在记忆中一片模糊,我们为什么不学俄语,不学维语,要学英语,现在又为什么停课,让我们成了一群没有人管的孩子,这其中的底细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我们不能决定任何事,无论被谁生下来并且在哪出生这样的大事,还是学什么、不学什么这样的小事,我们都无权决定。
  不上学的日子真好,你早上起来,看着窗外,心里一片轻松,没有竟争和自尊的压力,没有想在同学面前显露一下的肮脏心理,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忘了阿吉泰,也忘了王亚军。
  偶尔,我看到王亚军从学校的楼里出来,挺拔地走着,穿着还是那么讲究。他朝远处走去,他是去干什么呢?在我们童年的内心里总是会有这种疑问:这些大人,他们每天走来走去,他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第五章

1

  这么说吧,我和纪氏在那样的地方同住,我们是邻居。
  纪晓岚是我的邻居,而王亚军是我的老师。
  我是想说,有这样两个人给我的精神垫底,那么此生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问题是我想不通的呢?

2

  夏天让我的皮肤变得黑了,也夺去了我头脑中几乎绝大部分英文的单词,甚至我在春天里已经完全掌握了的国际音标。
  想想真是有意思,有时候你在春天里得到的东西,还没有经历秋天,仅仅是在夏天里,就丢失了。
  当我最终认出了那就是王亚军的时候正有一丝阳光从厕所开着的门里射进来,把学校阴暗的走廊照亮,这种感觉让我的记忆总是出现问题,也许阳光不是从厕所进来的,而是从王亚军身上发出的,王亚军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王亚军,呼儿嗨哟……他从黑暗的尽头朝我走来,他走得很快,就像是要参加节日的庆典。
  我走到他跟前时,有些腼腆,想躲过去,我担心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其实,小人物们常常误解了大人物的记忆力,以为他们是真的记忆力不好了。不对,只除非他压根就不打算再认识你,否则,他是不会忘了你的,就像是你也没有忘记他一样。我们原谅大人物记不住我们,是因为我们懦弱、恐惧,还有,那就是我们与他们之间距离遥远,就像是你把自己的一只脚浸泡在春天的乌鲁木齐河里,那种冰凉让你想起了它遥遥的源头是天山深处的冰山一样。
  他看看我,匆匆的脚步缓了下来,然后,他站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年之后,每当我想起来他停下的一瞬间,他的头发在晃动的刹那,我都会非常地感动。他真的可以不认识我,就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大人跟一个孩子曾经有过对话一样。就像是他身上的香气从来没有感染过那个孩子,让他止不住地面对一个男人觉得自己肮脏。
  他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还记不记得他是我的英语老师。因为时光过了一个季节,那可是整整的一个夏天。因此,我由于紧张和羞怯,而根本不敢叫他一声老师。
  我们就那样地站着,有好一会儿,他才说:复课了,你高不高兴?
  我说:我们还学英语吗?
  他说:我还是你们的英语老师。
  他的身上仍然散发出香水的味道,他说话时还是那样地看着你,就好像他刚认识一个有意思的人,他显得很兴奋,精神很好,两眼亮晶晶的,就像是在晴朗夜晚空中的星星,又像是天山上闪着遥远光亮的石头。
  我今天几乎很难想像一个大人会像他这样,即使是在一个孩子面前,他也老是挺着,他累吗?他的兴奋是从哪里来的?他始终在微笑,穿的干干净净,裤缝笔直,在竖直的衣领上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衬衣。他总是这样目的是什么?是因为爱情吗?
  老师的世界对于学生而言永远是神秘的,成年人每天做的事情,是一个男孩子根本无法想象的。也许,他真的是为了爱情,在他附近有一个女人,他因为爱她而每天都让自己通体干净,散发出香气。
  也许他没有目的,仅是一种习惯,有的人天生爱洗澡,而有的人不爱。
  我说:我已经忘了国际音标了。
  他说:全都忘了?
  我点头。
  他说:一个都记不住了?
  我犹豫了一下,仍然点头。
  他坚定地说:不要紧,我们再从头学。

3

  教室里再次充满了欢笑,所有的人都像是刚度完假,从外地回来一样,朝气蓬勃,脸上长满了阳光。
  我们很快就把丢失的英语单词捡了回来,学过的音标才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全部恢复了。我发现自己又能学着林格风的唱片一样诵读课文,王亚军有一种丰收的喜悦,当场表扬我说:刘爱有一种绅士风度,男生应该像刘爱一样。

6

  放学时,我跟黄旭升走在一起。
  她突然说:你是不是特别想当英语课代表?
  我点头。
  她笑了,说:男生里边还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我愣了,我没有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我的不满。
  她说:你仔细想想,男生里有没有像你这样的人?你和大家不一样。
  我说: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
  她看看我,突然说:长大以后你想干什么?
  我说:干革命。
  她又笑了,说:人家没有问你这个,人家真的是问你想干什么?
  我说:听我们楼上的嘎哩哩说,车床工挺好的,上班八个小时以后,是你的自由。
  她说:那学英语就没有用了。
  我想了想,说:那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像你妈那样,当一个女设计师,我最喜欢你妈妈的样子了,比我妈文雅多了,她在外边总带着微笑,跟别人说话也声音很小,她不急,还有你妈穿衣服,也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听说你妈原来在大学是校花,你爸爸到学校讲课认识的你妈,他们是师生恋,是吗?
  我愣了,说:我不知道,谁告诉你的?
  黄旭升说:我妈说的,我觉得我妈嫉妒你妈。
  我说:我妈在家里跟在外边不一样,她经常对我发脾气,你长大了,别跟我妈一样。
  黄旭升愣了,说:那跟谁一样?
  我说:跟阿吉泰一样。又漂亮,又温和。
  黄旭升说:阿吉泰对你们男生温和,对女生不怎么样。不像王亚军,对男生对女生都一样。
  我说:还是对女生更好些,他给你单独补课,就没有给我补过。

  爸爸打开了收音机,他一听见是一个女人在唱京戏,就气急败坏地把收音机给关了。
  妈妈说:你换个台,听听新闻。
  爸爸说:有什么新闻?都是那一套。
  妈妈说:你别总是当着刘爱说这话,他出去胡说。
  爸爸不吭气了,他拿出来自己当年设计民族剧场的图,开始抽着烟自我欣赏。
  妈妈鄙视地看了他一下,其实妈妈过去也曾多次跟他一起欣赏这付对他们而言的杰作。那时,她这个比爸爸小十多岁的建筑系的学生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可是他有魅力,他懂得音乐,更懂得建筑,他也懂女人,他能长时间地跟类似于妈妈这样的女人说起普希金,要知道刘承宗是能够背诵诗歌的人。妈妈当时在他言语中那种特殊的音乐味里激动,与他一起腾云驾雾。
  妈妈此时看着自己的丈夫刘承宗,眼光中有明显的不满与轻蔑,敏感的父亲早就能意识到那种眼神的可怕,但是他尽量装作不知道。妈妈在爸爸吐出的烟雾中故意咳嗽起来。她有意识地显示出很呛的样子,爸爸抬起头,看了她一下,仍然看着自己的图纸,并说: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才能?为什么?在我今天看来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没有人理会他,只是他自己在那儿说。

第六章

2

  一个人在小的时候会偷看很多东西,你没有成人的权力,就只好在任何事上都当小偷。这几乎改变了他的一生。其实那个时候很多孩子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走路的,他们的一生就该那样走,像小偷一样走。
  不要以为我在这儿有多么悲愤,想控诉那个社会,就象是今天的少年老是想控诉教育制度一样,没有,我没有父亲进攻母亲的激情。我只是想说明自己是个小偷,因为没有很多权力,所以每样东西你都必须靠偷才能获取。

4

  父亲转身时正好碰见了王亚军。
  王亚军向他点头。
  父亲也向王亚军点头。
  在那个瞬间之后的几年里,王亚军曾多次对我说那是两个绅士之间的致意。
  王亚军看着父亲穿着军装的样子开始显得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地他就明白了,并且接受了父亲有某种尊严的现实。他首先对父亲笑着,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父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在小的时候就对大人们握手的习惯表示怀疑和不满。如果他们刚拉完屎呢,如果他们刚擦完屁股而又把屎沾在了手上呢,如果他们没有洗手,或者洗手又没有洗干净呢?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在大人之间。

5

  我拿起了那本词典,开始翻着。我似乎忘了时间,直到黄旭升突然推开了门,她走了进来,她对我说,你怎么了?王老师都着急了,大家等着听留声机呢。我慌忙把那个大词典放回了书架。
  她过来,看着大词典说:王老师曾说过,如果我好好学习英语,那他有一天说不定会把大词典送给我。
  不知道为什么,黄旭升的这句话让我特别生气,我几乎有一种愤怒的感受,今天想起来,这分明也是一种性别岐视。他竟然会把这本书送给她,凭什么,不就是因为她是个皮肤很白的女生吗?女权主义知识分子们,请你们注意,在男权社会里,当一个男老师面对你们女生的时候,你们真是受宠,男人对女生好是因为有目的,他需要女人身上的东西。男老师对女生好,也是一样,他们也需要女生身上的东西。那是东西和东西的交换。

第七章

1

  父亲走的那天恰好再次把钥匙送到了教室里,这次他穿着军装的样子没有像过去那样夸张,相反,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忧伤。他的脖子不再朝前伸展,像是一只瘦鹅那样,而且他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些。他把钥匙在教室门口给我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这使我内心紧张起来。
  早上,我刚从他的口袋里偷偷拿了五元钱。这在当时是大数字,就像是现在的五万一样。拿你父亲的钱算是偷吗?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代人探讨。
  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去偷他的钱。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去偷他的钱。
  ……
  我把这些句子排开来,就是说此刻我有了写诗的激情,因为你悄悄地从一个人的口袋里,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你拿出了钱。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一般人不善于总结,只是想让这事很快就过去,或者说,让他成为往事之后,他们一边笑着,一边为往事干杯。
  那种动不动就说要为往事干杯的人,真是头脑简单操蛋透顶。他们把自己的浪漫强加到了那些还记着仇的人身上,以为自己的小资情怀可以打动天下一切人呢。
  他们是我的父母,他们的钱本来就应该是让我花一部分的,可是,他们从不这么想,他们代替我买了一些基本的东西,他们以为这就够了。我不能同意他们,从小我就知道,钱只有从自己的手里花出去,才会有快感,才是自己支配的钱。
  我以为父亲发现了,他戴了绿帽子心情不好,正在找着某种机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也许他会追到学校里来打我,或者当着同学的面把我羞辱一番。
  但是,他没有说,他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突然说,秋天了,你要多穿一些。
  我看着他的忧伤,点点头。我意识到了从我把校长的脸打出血了之后,他忽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从来也没有对妈妈发火。甚至也没有对妈妈说什么。他没有像谈别的事那样,比如说音乐,或者建筑之类,他也没有跟妈妈谈男人和女人的事,尽管这次他探家住了最少也有一个星期,可是我没有看见他对妈妈发火。
  他用忧伤和平和对待内心的流血,并且对待母亲和我。
  对了,你们从小有听房的习惯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听房的习惯,当父母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在那个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总是能趴在他们的门前,倾听母亲与父亲的嗓音。但是,这次,直到父亲走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晚上,他才与母亲在床上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父亲在最后的呻吟中说:
  我真是没有办法,我爱你。
  母亲什么也没有说。
  接着听到了父亲重复地说着刚才那句话:
  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呵,我爱你,你听见了吗?
  母亲还是没有动静,她好像哭了,但是声音太小,可能母亲像许多我今天认识的职业女人一样,在云雨一番之后,带着享受的身体和心境,流出眼泪,丫流的是幸福的泪水,丫流的是忏悔的泪水。
  父亲不停地重复地说着废话,像是对着世界解释:一个女人,你爱她,你怕她,你能拿她怎么样?
  这似乎是一句名言。一个女人你爱她,怕她,你对她无可奈何。我以后听过一代代的人都说过这句话,这说明了它的分量。
  母亲一直沉默。

2

  父亲听王亚军这样说,本能地有些紧张,他尽管穿上了军装,现在虽然是戴着绿帽子,那也是戴着绿帽子衣锦还乡,这种大好形势来之不易,他要珍惜这一切。他看了看周围,然后说:我得走了,去基地,下次回来,欢迎你上我家来。
  王亚军点头,他们再次握手,然后各走各的。王亚军以后多次跟我批评过这种动不动就握手的习惯,他认为这样很不好。
  不好的事为什么天天都要发生呢?

  他离我有三四步远的距离,目光中充满了王亚军所说的仁慈,他问我:
  你现在一共有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说:十块。
  他说:我是说一共。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有些含混地说:就是十块。
  爸爸的眼睛里放出了灿烂的微笑,他说:
  是十五块,我知道。

3

  天黑了,起风了。
  我还在外面瞎转着,我在焦急地寻找着黄旭升,她刚刚从家里跑出来。她的母亲正在过道里痛苦地哭泣。
  刚才,当我还站在过道里的时候,我看着难过的阿姨,知道有罪的是我,因为是我这个黄旭升的同班同学,从小就在一起的伙伴才让她跑出家门的。显然,她妈妈已经在外边找了很久了,可是大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孩子们会在什么时候并在什么地方哭泣。
  黄旭升母亲哭的表情有些特别,很像是在笑,她哭得越伤心的时候,就像是她笑得越厉害的时候,请我们都回忆一下,看看自己身边是不是有这样的人。她哭的时候,先是把嘴咧开,然后把眼睛眯上,然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嘴里发出来,使你觉得她已经开始笑了。然后,在眼泪流出来之前,她笑得更加厉害,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朝着欢乐的方向滑行,直到她的眼泪大量地流出来时,你才会被她的这种伤心方式震惊,那时哭泣就真的来临了。
  黄妈妈就是这样引得我想笑出来,我往旁边看看那些站着劝慰她的大人们,发现他们都是在极力忍住自己的笑容,他们也和我一样地注意到了阿姨的这种表情。

第八章

3

  黄旭升也在看着,她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起来,即使当我把她母亲的事告诉她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苍白。她看着窗户里边,一动不动,就好像稍微有什么动作自己都会掉到树下去。
  其实,这个时候我竟然有些失望,因为,我没有在王亚军与阿吉泰的行为中发现任何相同于我幻想的东西。
  王亚军的脸上始终有着我所熟悉的笑容,两只眼睛显得很是明亮,几乎都从屋内照射出来,穿过夜色,直到无尽的天空。他让阿吉泰坐下,阿吉泰笑起来。
  她的笑容很灿烂,就好像月亮今天晚上没有出现在夜空里,而出现在阿吉泰的脸上。
  王亚军让阿吉泰坐下的时候,不知道嘴里说的是什么,反正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夸张,他作着手式,那是不是就是一个绅士的手式,朝外一摆,随着手式他还微微弯腰,那时他的头发也恰到好处地有些晃动,由于我和他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头发在离开了原处之后,使他的前额过多地露了出来,呵,那是列宁或者是毛泽东的前额。现在这样的前额它就出现在王亚军的头上,那头离灯光不远,就像是在阳光下新疆大地上一座奇特的山峰。
  阿吉泰一直笑着,我不知道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的脸上有了这样的笑容对于一个男人的一生意味着什么,后边的故事当时都还不可能发生,而且没有任何预感。阿吉泰边笑,边看着王亚军,然后,在他为自己倒一种咖啡色的饮料时,她开始审视起这间屋子。她走过来,走过去,然后,她突然抓起了那本英文大词典。
  我的呼吸似乎在那一刻都停止了,阿吉泰能看懂这本词典吗?我知道,那时候的乌鲁木齐肯定只有一本这样的英文大词典。现在它就在阿吉泰的手里。阿吉泰只是把它当做一般的东西,她随意地翻着。我的眼睛看着阿吉泰,她翻到了某一页,似乎突然认起真来,她看得很仔细,微微地皱起了她好看而洁白的眉头。她在思索着,就好像其中的某一个英文句子或者词汇让她想起了非常严重的问题。终于阿吉泰把那本字典放回了原处,她又拿起了另外的一本书。
  我的紧张过去了,随着阿吉泰在看另一本书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大量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王亚军的身上。
  他已经为她把那种咖啡色的东西调制完了。在桌上放着一个好看的罐头盒,上边有彩色的商标,显得十分奢侈,但是它太高贵了,简直影响了我一生的审美。还有一个瓷罐,里边肯定是方糖。在我童年的时候,如果一个人能有方糖,那我除了能说这个人就是贵族而外还能说他是什么?他把这两样东西倒在了一起,并用暖瓶朝里边倒了开水,那饮料热气腾腾。
  王亚军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走到了窗前。他朝外看了看,就是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目光与他碰到了一起,我们互相凝视着,约有好几秒。我以为他要跟我说话了,即使是隔着玻璃,那也很刺激。可是,显然,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黑夜,他不会想到我跟黄旭升会在黑夜里的树上,正拼命看着他与另一个漂亮的女人调情。他的目光离开了窗外的我们,他低下头拿起了一个玻璃瓶,里边竟然有牛奶,我们新疆人管那叫“奶子”。你喝牛奶吗?不这样说,喝奶子吗?这样说。
  王亚军肯定是有准备的,要不他这儿为什么应有尽有?他一定是在早晨,就去把奶子打回来,然后,放在这儿,对了,他肯定烧开了,否则会坏的。那时没有冰箱,美国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们乌鲁木齐没有。他把牛奶兑进了咖啡色的液体的杯子里。
  他的嘴开始动了,他一定是在说:喝吧。说着,他把那饮料朝阿吉泰端过去。
  阿吉泰接过饮料,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喝。
  王亚军再次说了句话。
  阿吉泰用小匙搅动着,然后轻轻喝了那么一小口。
  王亚军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她显得愉快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亚军拿出了一个很漂亮的糖盒,这种东西我们家过去曾有过,可是被别人拿走了。现在这种东西也只有他们上海人才有的。他打开盒盖,自己并不直接去拿,而是把糖盒递给阿吉泰。阿吉泰摇头。
  王亚军就从里边抓出了几块糖,他小心地剥开其中一块,并不把糖纸去掉,他的手绝不挨着糖,而是只托着糖纸,把糖留给阿吉泰自己去拿。
  王亚军是这么的讲卫生,我大吃一惊,因为母亲曾经为这事与父亲吵过架,可是父亲仍然做不到这点,而我随父亲,在这些方面不太在乎,母亲不得不曾经在我们家的幸福时光里为这种事伤心。
  阿吉泰似乎有些犹豫。
  王亚军再次屈身,做了个优雅的手势。
  阿吉泰接过了糖,放进了嘴里。
  王亚军看着她吃,显得很开心。
  他们不停地说着什么,似乎在讲他们刚刚看完的一场电影。他们看什么了呢?肯定就是《列宁在十月》。要不,就是《列宁在一九一八》。或者是看了一部新闻片。里边的西哈努克亲王又在宴会上跟周恩来干什么了?要不就是江青与他满面春风地说着什么。
  我发现王亚军离阿吉泰近了。
  阿吉泰坐在床上的时候,王亚军还站着,现在他也坐在了床上。然后,当他兴高采烈地与她说着什么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坐得离她更近了,最后,几乎是要挨着阿吉泰了。
  阿吉泰在王亚军几次靠近的时候,礼节地朝后边挪着,她显然不想与他坐得那么近。
  可是,王亚军却一点点地忍不住地把自己的身体朝她挪着。
  阿吉泰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没有了,她看着王亚军开始一言不发。
  王亚军仍是离她很近,又说起了什么,显然是个笑话,因为他自己一直在笑着。
  可是,阿吉泰没有笑,她的脸色有些冷。
  最后,我这一生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王亚军把阿吉泰的肩膀扶着,然后开始搂她。
  阿吉泰挣扎着朝后靠。
  王亚军把她用力拉了过来,他把自己的身体与她的正面碰到了一起,当他把她的头扶着,开始把自己的脸伸向阿吉泰的时候,勉强留着最后一丝笑容在脸上的阿吉泰,突然变得气愤了,她在瞬息之间,伸手在王亚军的脸上打了一巴掌。似乎有响声,因为我们在窗户外边隔着玻璃,都听到了。
  王亚军愣了,他没有伸手去捂自己的脸,刚才还显得很绅士的他现在有些狼狈。他看着阿吉泰。
  阿吉泰也看着他。
  两人互相对视,有很长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突然,阿吉泰转身走向门口,她开了门,然后没有回头再看王亚军一下,就狠狠地关上了门,走出去了。
  留下王亚军一人站在屋内,那时,咖啡色的饮料还在冒着热气,糖纸留在了桌子上。
  在王亚军挨打的时候,只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黄旭升竟然从树上掉了下去,她灵活地抓着了下边的一棵树枝,像猴子一样灵活地在我身下摇荡着。然后,她抓起了一棵树干,慢慢地滑了下去。我连忙跟着她一起跳下去,当我回头最后看着窗户里边的时候,我发现了王亚军显得很孤单。
  他站在屋内的地板上,眼睛里充满了忧伤。那是一种与我父亲一样的表情,我当时还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忧伤,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女人吗?
  我跳到树下时,看到黄旭升站在黑暗中,似乎是在等我。我走到了她跟前,借着月光看到了她的脸,却发现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们就那样站着,刚才的情景还没有离我们而去,月亮已经升在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那时我闻到了黄旭升身上散发出的狗尿味,有点清新。
  是一个少女的清新。

第九章

5

  王亚军在我出门的时候,突然问我:黄旭升为什么不愿意来参加补课了?
  我说:我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呀。
  他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了再待下去的理由,我于是出门。就在我将要把门关上的一刹那,突然,我不知道从哪里产生了勇气,回身开了门,再次走进他的宿舍,像个小太监一样,压低了声音,像是他的朋友那样问他:你是不是对黄旭升动手动脚了?
  王亚军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我说:大家在后边都说,你在给女生单独补课的时候,对黄旭升动手动脚了。
  王亚军把眼睛睁得大了,他看着我,说:大家?哪些大家?
  我说:同学,还有别的老师。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很大,说:是你们班主任吗?
  我点头,并说:听我妈说,校长也这么说过。我妈问过我。
  王亚军的眼睛渐渐小下来,他说:你看我像这种人吗?
  我看着他,半天才说:
  我不知道。
  他像泄了气一样,看看我,然后走到了窗户边上,那棵老榆树就在他的眼前,它们伸过来,像是在对他招手。
  我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就开了门,正要出去的时候,他对我说:
  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出门后,我如释重负,感到自己有生以来,作了一件很大的事,传了一句闲话。

6

  在放学的路上,我觉得黄旭升似乎有话对我说。
  我问黄旭升:
  你咋了?
  她说:李垃圾给我写条子了。
  我说:写的什么。
  她不说话。
  我说:他是不是写的喜欢你。
  黄旭升摇头,说:他是用英语写的,只有一个字,爱。love。
  我一时说不出话,李垃圾从来不好好学英语,却能用这个单词造句。
  我说:那你怎么想?
  黄旭升说:我看见他,就像看见苍蝇一样。
  我看看她,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反正,当时,我竟然从黄旭升的脸上看到了丝丝得意。现在回想起来,女孩子们真怪,她们从小就很复杂,其实她们就没有真正地小过。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给他回信吗?
  她说:回信我已经写好了。说着,黄旭升站住,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纸,那上边写的全是英语,意思是我们是长在红旗下的好孩子,不应该这么早地想这件事。
  我说:你用英语写这样的信,李垃圾又看不懂。
  她说:我想也是的。说完,她竟把这封信给撕了。
  我们走到了楼门口,她突然站住了,对我说:我要利用李垃圾。
  我望着黄旭升苍白而干净的脸,感受着她身上的清新气息,说:怎么利用?
  她说:我想把我妈和那个男人一起毒死。
  我的头皮发麻,看着她,张着嘴,说:杀人是要被枪毙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是最恨王亚军吗?
  她摇摇头。
  王亚军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了?
  她一愣,说:没有呀。
  我说:那大家都这么说,你看你妈对王亚军那样。
  黄旭升说:王亚军坏,我妈比王亚军还坏。总有一天,我要报复她。
  我说:既然,王亚军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你为什么不对大家说呢?
  她说:没什么好说的,他活该。
  我突然问:是不是他对阿吉泰好,你恨他?
  黄旭升的眼泪出来了,她看着我,点点头。

7

  李垃圾是我童年里最有诗意的一个人,他因为穷,天天捡垃圾,当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垃圾的确早当家。他放学之后,总是这样的,先捡垃圾,再到锅炉房后去捡煤渣,他的脸经常是黑的,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内心却深藏着爱情。
  我现在之所以要说说他,是因为他做的一件事,与王亚军、我和黄旭升都有关。
  那是在一个晚上,母亲又是很晚都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在外边实在没有意思,就又来到了学校后边的那棵树下,快走近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声音,是黄旭升在对李垃圾说话。
  黄旭升说:找着老鼠药了吗?
  李垃圾说:我从我爸爸管的库房里拿了一包。
  黄旭升说:那你什么时候放?
  李垃圾说:我知道他们总是在上午刚上课的时候上你们家去,你明天早上把钥匙给我就行了。
  黄旭升说:光把那个男的毒死就行了,不要毒死我妈,让她活下来。
  李垃圾说: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干。你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黄旭升笑了,说:你说,天上的月亮这个词该怎么说?
  李垃圾说:王亚军没有教。
  黄旭升说:怎么没有教?moon。
  李垃圾学着,说:母呢。
  黄旭升笑起来,说:你长大想干什么?
  李垃圾说:当土匪,抗日,打游击。

8

  第二天头一节课就是英语。
  当王亚军在黑板上书写新单词的时候,李垃圾平静地走进教室,没有人注意他。
  黄旭升的脸上紧张起来,她看着李垃圾。
  我的内心也是充满恐惧。
  当放学了,我一直有些紧张,我对坐在那儿拼命抄英文单词的黄旭升说:你不回家?
  黄旭升说:你先走。
  我看看坐在那儿不动的李垃圾,知道他们有话说,就自己先离开了教室。
  刚走到了我家的楼门口,就听到了黄旭升她母亲高亢的哭声。
  我知道,楼里又死人了。
  过道里有保卫科的人,他们在拍照现场。
  可是,他们无论拍了多少张照片,最后都没有查出来是谁给黄妈妈和高个子的男人下了毒,赫赫有名的申总指挥死了,从此不可能再来黄妈妈这儿偷情。据说,最后连乌鲁木齐公安局都来人了,他们想破案,因为我说过,那个高个子男人当时很有地位,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们怀疑是王亚军干的,但是王亚军正在上课,有不在场的证据。他们也怀疑过是黄旭升,可是,他们谁也想不到这是李垃圾干的,而且,是因为他对于黄旭升的爱情。
  少男少女的爱情,一个很完整的中学生早恋的故事。

8

  黄旭升被多次审问,她反复说:我不知道。
  长大以后,黄旭升曾对我说:她觉得自己当时就跟江姐和刘胡兰一模一样。
  然而,当时黄旭升显得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勇敢,她就是哭。
  当大人们因为审讯而不让她睡觉,问她为什么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很不正常。他们问的问题实际上是跟王亚军完全一样的,只是目的不同。前者是为了破案,后者仅仅是一个老师想让他的学生情绪稳定,能学好英语。
  黄旭升最后为了睡觉,就违心地说了一句话。
  当大人们启发她,是不是王亚军在给她单独补课时对她动手动脚时,她说:
  他对我动手动脚。

9

  也就在那天晚上,黄旭升的母亲,突然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泪流满面地求我妈妈,想跟我们家换房子住。她说:她克男人,是不是与住在太靠西边的房子有关?如果换了房子就会好的。
  我妈妈有些吃惊她的这种想法。
  黄妈妈充满忏悔地说:为什么男人跟我在一起一个,就死一个,不管他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妈妈也愣了,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黄妈妈突然说:你相信有神吗?
  清华大学毕业的母亲笑了,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黄妈妈又说:你相信有鬼吗?
  妈妈笑得更厉害了,说:既然你已经这样了,那咱们两家就换房子吧。

第十章

9

  长大之后,我才渐渐地知道了校长与范主任的关系,他们都来自于清华大学,在运动开始的时候,一起造反,在一次由申总指挥操纵的乌鲁木齐最大的武斗中,校长曾救过范主任的命。就是打一中那天,如果不是校长,那范主任就牺牲了。所以,校长在大院里也不是一般的人物。我从当时的会议记要里查着了以下的记录:
  校长:范主任,王亚军没有作风错误,那个叫黄旭升的小女孩子神经有毛病,她家连续死了两个人,她不正常了。
  范主任:王亚军是谁?
  校长:从上海来的,一个教英语的老师。
  范主任: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定吧,现在学校还上英语课吗?
  校长:停了。
  范主任:英语还是要学的。北京的中小学都学英语,咱们乌鲁木齐虽然离北京万里远,可是,英语还是要学的。
  校长:那我就让王亚军回来吧。
  这是普通的会议记要吗?这是戏剧中的重要对话,是一部作品的转折点,因为这场对话王亚军的命运被改变了,我的命运也被改变了,甚至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的命运也被改变了。究竟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奴隶创造历史,你说是英雄,我偏说是奴隶。从范主任到校长,还有王亚军还有我和黄旭升,还有爸爸妈妈……他们中没有一个是英雄,都是奴隶。
  有的时候我常想:一个人的命运被决定就这么简单,是谁在决定我们的一生的命运?它推着我们从生到死,从挖防空洞这样的大事,到学英语这样的小事……我是说,在我这篇回忆录里,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发生,而不那样发生?

第十一章

1

  我是怎么得到“绅士”这样一个绰号的?
  人们都管我叫绅士,就好像这是一个很好玩的词,它可以用来起外号。比如有的人叫镇关西,有的人叫大刀,有的人叫母夜叉,而我叫绅士。我都弄不清是谁为我起的这个外号,可能是李垃圾,也可能不是。
  我变了,真的变了。是英语让我变的?还是英语老师王亚军让我变的?反正我真的想做一个绅士,走自己的路,让那些嘲笑我的人见鬼去吧。
  我开始改变自己走路的姿态,有意识地学着王亚军。我天生有很好的眼睛,根本不需要戴眼镜,但是,我悄悄地去了当年在大十字的亨得利眼镜店,现在叫红太阳眼镜店,我说我要配一付平光镜。
  店里的老头一愣,说:谁的?
  我说:我。
  他显然被吓着了,从他镜片后边射出了恐惧的光,说:我们乌鲁木齐没有你这样的孩子,过去乌鲁木齐没有,现在更没有。
  我掏出了十元钱,说:我想配一付。
  老头摇着头,笑了,说:知道吗?这是资产阶级思想。有人问你,不要说是在我们亨得利,不,不,是红太阳配的。
  我说:是什么配的?
  他说:红太阳配的。
  我又说:谁配的?
  他自觉失语,又说:现在的孩子真聪明,引得我老头子犯错误。
  我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戴上了我的平光眼镜,当我戴着它走在学校里的过道和操场上时,从四面八方都传来如同树叶彼此摩擦般的声音:绅士。
  绅士之声不绝于耳,我的眼镜和走路的姿势成了大家取乐的对像,就像是白求恩的求一样,是在那段时光里最幽默的因素。

2

  我悄悄地把母亲当年留在箱底的一瓶香水拿出来,打开瓶盖,轻轻倒出一些,抹在了头上。我做这一切时,显得小心翼翼,就像是春天里的雨水悄悄地落在了地上。雨丝被风吹动,散落成一片,朝无边的空间游移开去。
  我的周围开始弥漫出香味。
  那是很奇特的香味,我好像从母亲的身上,在我还是个婴儿时,曾经体验过这种香味。一个少年回想起他在婴儿时期曾体会过的味道,就像是一个老人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这竟然使他无比辛酸。
  我就是那个辛酸的少年。
  我沉浸在无边的香气之中,感到了有些晕眩。
  那时秋天里的阳光懒懒地落在屋内的地上,我能看见榆树叶子已经变得枯黄。天空蓝得让我一次次地想起了自己的婴儿时代,并一次次地感到心酸无比。脆弱是这个男孩子的天性,让他在重温的香水气味中无比伤感。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生命中的一个阶段结束,而另一个新的时期就要开始。这种认识让我又兴奋又惆怅。
  我好像能回忆起母亲的身体,那是白色的肌肤,还有她黑色的乳房顶部,就像是黑色的小虫子,在空气中飞舞。
  香水的气息让我感到已经长大的我,是那么孤立无援,我看着绿色的香水瓶,从里边又倒出一点液体,把它们擦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我开始摇晃那瓶子,又把瓶口对着自己的脸拼命地闻着。
  那是我第一次偷偷地使用香水。
  当我把香水重新放回箱子之后,我意气风发地走到了楼外的大路上。
  乌鲁木齐那时少有柏油路,处处是泥土,昨晚刚下过一场秋雨,满地是黑色的泥巴,我走在那样柔软的泥泞之中,感到全世界都充满了香气。
  我看着天山,它在阳光下神采飞扬,皑皑的白雪闪着高雅华贵的光芒,我被四溢的香味鼓舞着,就对天山说:
  老兄,你好。
  母亲在晚上一进家门,就闻到了香水的气味。她今天的心情显然又很不好,是不是她对于防空洞如何抵御氢弹的设计方案没有被通过?母亲的脸色呈现出铁一样的灰色,这使她看上去像是一个肮脏的雕像。
  她看着我,足有二十秒,说:你翻箱子干什么?
  我不敢看她,说:我,我没有翻呀。
  母亲上来就拧着我的耳朵,说:你能不撒谎吗?知道吗,骗人,撒谎这都是最可耻的行为。
  我说:我没有撒谎。
  她又冲我的头上给了一下,说:我一进门就闻到了香水味。你不翻箱子,能拿出来那香水吗?
  我的脸红了。
  母亲说:为什么做错了事还要骗人?
  我不吭声。
  母亲去脸盆处拿了一块肥皂,说:我要用它给你洗嘴。她说着把那东西朝我的嘴塞过来。
  我转过头去,大声说:你不是也撒谎吗?你从小到大就没有骗过人?
  妈妈一愣,接着突然变得冷酷地说道:我从来不骗人。
  说着,她开始朝我身上乱打一气。
  直到今天我都难以解释母亲为什么是那么狂躁,就像夏天里沙漠上的龙卷风,母亲是会吃人的呀,她的咆哮,以及她头发的颤动真的是可以吃人的。
  母亲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事业上压力太大,还是因为父亲不在家,她缺少男人的抚慰?要不,就是她过早地进入了更年期,难以自控?
  可是,当我今天算算,母亲那时才三十多岁,还是今天的少妇们正瞒了岁数,装小女孩子的年龄,她还没有到更年期,为什么那么可怕?
  母亲朝我走近一步,吓得我连忙往后退,她说:我一闻你满头都是那香水的味道,你没有骗人吗?你说我该不该用肥皂洗你的嘴?
  母亲说着又看了我鞋子上的泥土,又说:你还出去了?你就不怕丢人?
  我以沉默来反抗她。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跟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你的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些什么?
  我无言以对,是呀,我的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什么?我说不清楚,我就是不清楚我天天想的是什么。
  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是跟那个英语老师学的吗?他是不是爱往身上抹香水?
  我无法否认这点,的确,王亚军身上经常有股香水的味道,那是不正常的,可是,它却深深地打动了我。当王亚军第一次从我身边走过,那浓浓的香味就让我似乎突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美丽的。
  香水是美丽的吗?它来自哪里?是中国还是国外,是东方还是西方?以后,在德国人均格拉斯的作品中,看到了种种香水的闪耀,我的内心却充满某种想哭的感觉。香水和英语连在一起,它们从 teacher 王身上发出来。
  母亲又说:你不团结同学,积极参加集体活动,却天天和那个英语老师混在一起,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听别人说,他作风不好,你知道吗?你是跟他学坏了。
  母亲说王亚军作风不好,这激怒了我:你怎么知道他作风不好?
  母亲说:我就知道。
  我说:他作风很好。
  母亲说:别人都告诉我了,他这个人有很严重的思想问题。
  我突然大声说:谁?是不是我们校长?
  母亲愣了,她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校长,她沉默了一下,脸在那时渐渐变得有点红了,然后,母亲开始哭起来,她说:
  我为什么这么倒霉?

4

  我点头,并走到了门口,刚要出门,却又想起了刚才忽略的一个问题,那时我们都听到了上课的铃声,我把门关上,又回到了站在窗前的王亚军面前。
  他惊奇地看着我,说:还有问题吗?上课了。
  我说:为什么你刚才说男老师喜欢给女生补课?这里有什么道理吗?
  他再次笑了,说:道理?总有道理,有的道理说得清,有的道理我也说不清。
  我又说:是不是女老师喜欢给男生补课呢?
  他认真想了想,边笑边说:不,好像不。
  我说:那为什么?
  他说:我很难说清,这得去问弗洛伊德,我是在英文广播里听的,可惜他的书咱们这儿一本也没有。
  我看着他,等着他多说些。
  他却把话题一转:
  为什么这样的问题,你不问你妈或者你爸爸?
  我说:我妈很厉害,她会打我的。
  他笑了,说:你妈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怎么会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我说:她真的很厉害。
  那你爸呢?他说。
  我爸爸没时间跟我说话,他总是压力很大,有些事我不敢问他,还有些事不好意思。
  王亚军说:其实,你问我的这些事,他们都懂。
  我转身要走了。
  他突然提高声音说:你妈知道你经常来我这儿吗?
  我想了想,开始撒谎,说:不知道。
  王亚军的脸上竟然有几份失望。
  在我有了很多的人生阅历之后,我有时在散步的时候也常常会想起王亚军那种失望的表情,他是真的希望母亲知道我经常来他这儿,并受到了他有益的影响,他以为母亲跟他一样是知识分子,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其实,他错了,母亲从来没有喜欢过像王亚军这样的老师,她只是害怕他这种人给她的孩子,以及她的家庭带来危险。

9

  能把你的英语词典借给我用用吗?
  不行。
  一天。就一天。
  一天也不行,我每天备课都需要用。我的参考书很少,全靠这本词典。
  很难想像一本书像词典那样地吸引我,它给我带来的知识或者说是享受超过了任何一本别的书,这在我的成长时代也许是普遍的事,我们没有什么可读的,就是那本英文词典,只要是把里边的单词以种种方式排列起来,那全世界的语言都会展现在你的面前,而且它们有韵味,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充满音乐性。
  直到今天我都被那次拒绝震撼着,当时我的脸像母亲一样地红了。我甚至有些伤心,我想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王亚军说。
  我从床上站起来,犹豫着,腿很重,像是一个突然得了大病的老人。
  王亚军似乎很出了我的痛苦,他说:
  你可以经常来我这儿翻词典。
  我说:每天都可以吗?
  只要我在。他说。
  我最终没有走,而是坐在了他的床上,现在我进他的房间已经不再紧张,命运把我们连在了一起,尽管,我们是大人和孩子的关系,尽管他不肯把英语词典借给我,但是我发现王亚军在宿舍里对我很平等,完全不像是老师和学生,像什么呢?忘年交,对了,这个词很适合我们。我们就是忘年交。
  我拿着他的词典,仔细地翻看着,这真是一部世界上最好的书,里边有很多让人怦然心动的词汇:love,home,Sunshine。最后,我被一个词汇吸引,翻成汉语至今都让人不好意思随便说:自慰。
  我问王亚军:
  什么叫自慰?
  王亚军显得有些吃惊,略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片刻,他说:这不太好说。
  我说:你没有学过?你不会?
  他笑了,说:这是我经常要做的事情,可惜还不太好告诉你。
  这是骂人的话?是下流话吗?
  也不能这样说。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只是记得那天离开他时,我的内心很失望,词典他不愿意借给我,自慰的意思,他也不愿意解释。
  我走在乌鲁木齐的原野上,天空中有风筝,是报纸糊的。它们在雪山的映照下显得很平静,像停留在天空中的大鸟,那时的我就明白,人是不平等的,今天是母亲大喜的日子,她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领奖状,可以激动得流下幸福的泪水,而我,却像个孤独的思想者,被我敬爱的英语老师拒绝,同时又被自慰所困扰。
  望着远处的博格达峰和头顶上的蓝天,我无比困惑。
  我是一个早熟的孩子吗?我灵魂里的东西比别人装得更多?我曾经问过王亚军什么叫 soul?我为什么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男孩子们总是那么高兴,他们闹着,笑着,十四岁对于他们来说是玩的年龄,因为他们仍然在高声唱着那样的歌:
  洪湖水呀浪打浪,丫头子逼上长白毛,儿娃子手拿冲锋枪,咕噜咕噜上战场
  而我却像女人那样地忧伤。

10

  每天早晨,不,应该说是黎明,窗户上还充满暗影,太阳还远在天山背后时,我就陷入了一种又蒙眬又清醒的状态。在那时,我总是感到浑身很冷,我意识到自己需要人来抚摸我,确切地说是异性,是女人温柔的手,她们轻轻地摸我的头发,然后摸我的脸。然后,我不敢想象她们会摸我的全身。
  那是一段痛苦而又充满柔情的日子,黎明变得有了诗意和浪漫,并且,抚摸我的女人也渐渐地变得具体而亲切起来。
  有两个女人总是在那时悄然而至,一个是阿吉泰,一个是黄旭升。
  我睁着眼,望着窗户,期盼着她们的到来。
  她们经常会融化成一个人,走进我的房间。
  阿吉泰是美丽而丰润的,她身上总是有种热气,黄旭升是弱小而敏感的,她身上有某种凉爽,她们总是一起进来,然后变成了一个人,围在我的身边。
  许多早晨我都睁着眼睛等待,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在那时睁开眼睛等待,机会是在瞬间中消失的,她们一定会来。如果我因为不小心而在那时闭上了眼睛,我就会丧失自己一生的幸福。
  每天的我都在焦虑中度过,充满激情的我变得憔悴起来。
  母亲注意不到我脸上的变化,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每个早晨都因为失望而哭泣,又因为希望而亢奋。
  我说过,母亲是忙碌的,她从清华建筑系毕业之后,防空洞是她最成功的作品,她因为这个获了奖,她要对得起那些为她颁奖的人。
  但是,面对母亲我总是感到自己有罪,她生我养我,她很累,她紧张,她因为一切其中包括我而烦躁,我却不但不能为她帮忙,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这是堕落吗?罪恶感让我总是想躲着她。幸亏她总是很忙,幸亏她每天回来都很晚。
  黄旭升也没有注意到,她在班里有意识地跟我用英语说话,可是我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她真的知道了我在每一个黎明的愿望和肮脏的念头。面对黄旭升清纯的眼睛,我感到自己肮脏极了,这让我心里时时发出疼痛,一个孩子的凄凉和失落竟像老人一样宽广无边。
  可是,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我的烦躁和憔悴,那就是王亚军,我的英语老师。

11

  你的脸很黄,是不是病了?
  我每天早晨都睡不着觉,我总是睁着眼望着窗口。
  他走到我的跟前审视着我的脸,渐渐地仁慈的微笑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说:
  你是盼着有人从那儿飘进来吗?
  我的脸红了。显然,王亚军知道我的心思。
  他说:你这样下去会被毁了的。
  我说:我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时没有说话。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痛苦使我浑身瑟缩成一块,像是一个装满了煤炭的麻袋。
  沉默了很久,当午后的阳光照在我屁股上的时候,他突然说:
  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
  难怪你最近上课老是看着窗外。
  我没有办法,我老是睁着眼睛。
  承认这件事,当着另一个人对我而言是无比痛苦的,因为我说过,我的确感到自己肮脏。
  他看着我,就像等待着要做出一项重要的决定。
  我再次沉默。拿起了那本词典,随便一翻,也许是命运让我成为那样的人,自慰这个词再次出现了,他在我的眼前,闪着光泽,就像是为镜框镶了银边。
  王亚军就是在那一刻走到了我的跟前,当看着词典时,他也看到了那个词,他说: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候。
  我愣了,当时我可能是张着嘴,一时忘了闭上我的嘴唇,样子一定非常蠢,但是一个像王亚军这样文明的人竟然跟我说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候。这无疑于雨后的阳光,它们的到来显得温暖而又出人意料,它们过于强烈,我因为刺眼而不得不闭上眼睛。有时,天空突然明亮,而你却眼前发黑,你经受不住幸福的打击,因为意识到自己得救了,而感到阵阵晕眩,没有必要坚持了,你会疲倦无比,如果没有依靠,你就会和我一样瘫倒在王亚军的床上。
  我看着他,头脑渐渐地恢复了感觉,我听清楚了他的话,他是说了,他说他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候。
  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出了如此大的问题的人,不仅仅是我一个,连像王亚军这样的绅士都是这样,那肮脏的人绝不仅仅是我。
  我得救了,我崇敬的人曾经跟我一样。
  你是不是有犯罪感?
  我点头。
  其实,你不必这么压抑,每个人都要经过这样的时期,说着,他叹了口气,又说:可惜你爸爸不在,应该让他对你说这番话的。
  我爸爸不会对我说,他很少看我,他太忙了。
  说这话时,我突然再次被委屈袭击,内心有些潮湿,在这个时候我有些想念我的爸爸,他在哪儿,肯定还是在原子弹基地,他在遥远的地方干什么,在搞氢弹,他为他们设计了大楼,而他们就在他设计的大楼里搞武器,爸爸在保卫祖国,可是他忘记了我,他的儿子。
  这个孩子因为自己的成长而感到自己有罪,他渴望交流。渴望父亲的嗓音在他身边回荡。
  王亚军听我这样说起父亲,一时有些茫然,他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我手里仍拿着那本词典,仍是在那一页,自慰这个词就在那儿,我看着它,但是并不知道它与自己的关系。
  你真的想知道这个词汇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
  王亚军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似乎他也有些犹豫,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
  就在那个时候,从门外的小会议室里传来了女声和着手风琴的音乐: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黑夜里想你有方向,迷路时想你心里明。
  王亚军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地对我说:
  你要学会自慰。
  时间久远,每当我回忆起这段往事时,都在想,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准确,因为这不是虚构的故事,它来自于我的亲自经历,是什么样的激情使这个英语教师有了那样的胆量?他是不是为了报恩,或者是他也在寻找一个导泄内心的通道,这事在今天由一个老师教给一个学生都有问题,他的激情从哪里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是他内心固有的?
  听见了吗?你要学会自慰。

12

  手淫的具体过程是不太需要大人教的,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男孩儿,他就应该天生会做这件事。我的英语老师除了让我学会了那首古老的《月亮河》之外,他还让我意识到每当黎明想念女人,浑身燥热是无罪的。
  我的身心解放了,因为我放下了包袱,轻装前进,在乌鲁木齐秋日的泥泞之中,我走路的姿态又开始轻快了。我又回到了那种幸福时光,看着远处闪亮的雪山,又像个快乐的孩子一样,在阳光的照耀下说:
  天山,你好。
  也许还是应该用自慰这个词,那样会干净些,自己安慰自己,或者说,自己抚摸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无论汉语和英语,在说明这个动作过程时,都很准确。
  我在这样的过程中度过了第一个黎明,接着的几天,我都不再睁眼看着窗外,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几天之内没有再发烧,接着又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母亲在一个早晨发现了我的动作,并揪住了我的头发。

13

  那天我又睁开了眼睛,我意识到自己又需要了。可是,我忘了在晚上小解之后关上门。第一缕阳光快要来临了,我必须做。今天是想像着阿吉泰还是黄旭升呢?我犹豫着,渐渐地她们两个人又合成了一个人,是阿吉泰。她全身赤裸着,留着长头发,在蒸汽中来回走动。那似乎是个澡堂,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开始我没有意识到她就是阿吉泰,直到她回头看我的刹那,我看到了她洁白而红润的脸上全是水洙,她在微笑,然后她的胸全部暴露在我的面前。她的大腿和腹部全是洁白的,不像是以后当我长大之后看到的任何女人。阿吉泰在我的想像中是洁净无比的,那时我不知道女人身体的结构,以及她们毛发生长的部位,仅仅是阿吉泰的微笑和她光洁的肚腹就让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而不顾一切。
  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像发疯一样地在动作着自己的手。母亲很可能观察了我一下,然后,她又冷静地看了半天,她肯定是想弄清楚我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她先是有些迷乱,接着她开始吃惊,最后她狂怒而粗暴的去拉我的被子。
  我就是在那一刻被从自身的迷恋中唤醒,我睁开了紧闭的眼睛,立即被吓得失去了控制。
  母亲就站在我的面前,她的眼睛与我的眼睛紧紧地对在了一起。
  然后,母亲突然像失去了控制的野兽一样狠狠地拉我的被子,我立即开始反抗,我不能让她拉开。已经开始发育的我有了超过一个像母亲这样女人的力量,她渐渐感到了体力不支,她拉不开被子,渐渐丧失了气力。
  母亲的激情也随着力量一样开始消失,就像潮水消失在沙滩上,母亲的冲动消失在她的眼泪中。
  我永远也忘不了母亲在那天的眼泪,她对我的绝望是彻底的。她从来没有想到在她每天的忙碌之中,她的儿子已经堕落到了如此无耻的境地,渐渐流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在痛苦中变得茫然,并缓缓地松开拉着被子的手,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她在自己与父亲的房间里号啕大哭,就像她死了自己的父亲那天。顺便说一句,她的父亲是因为腿断了,掉进她家乡的池塘里淹死的。她的父亲是一个读书人,把她培养成了一个清华的女生,按理说她应该懂得自己的儿子正在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失望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在自己屋子里哭得极其伤心。她的哭声让我在床上躺不住了,尽管我没有射出来,却再也无法继续进行,我穿上衣服离开了床。走进了她的房间。
  我想向母亲说点什么,但是羞愧让我几乎无法面对她的脸。我应该认错了,对吗?就像是我小的时候打碎了家里的瓶子,然后,在父亲和母亲的教育之下,我说:妈,我错了。可是,今天打碎的不是一个瓶子,而是我与母亲之间的平衡。是她对少年时代的我的信任。
  她一直哭着,就像永远流淌着的乌鲁木齐河。
  我一直站着,就像乌鲁木齐河边的榆树。
  时间过得很慢,好像过了几个世纪,突然母亲转过脸,她擦拭着眼泪,当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泪水的时候,她说:
  是他教你这样做的吗?
  我慌乱地说:谁?
  母亲说:那个英语教师。
  我更加慌乱,尽管支支吾吾,答案却早已写在了脸上。
  母亲洗脸,梳头,犹豫着用雪花膏轻轻地在脸上擦了一点,然后她快步地走了出去,我是从她的脚步声里听出了仇恨的。

 ##

14

  是你教刘爱的吗?
  是我教他的。
  王亚军竟然承认了,他显得那么镇定,就和刘胡兰或者许云峰一样。
  母亲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了王亚军的脸上。
  王亚军没有动,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吃惊的成份。
  你这样教唆孩子,我要去告你。
  你去吧。
  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我只是对你有些失望。
  从此我决不让我儿子走进你这个门。
  我同意。我也不会再让他进这个门。
  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
  对话是在王亚军宿舍里进行的,那个中心人物,那个男孩子就在伸向窗口的老榆树枝上偷听,他看到了一切。他当时做为一个旁观者比这一男一女两个大人谁都看得更清楚,他与他们有一点距离,这正好让他看到了全部的场景。只是王亚军最后说的那几句在今天看来有些造作的话,让他终生难忘,并让他回忆起来就感动得真想流泪:
  我觉得一个女人不应该那样对待孩子。他需要人帮助,他需要朋友。而不是像你这样。
  母亲没有理他,像要摆脱妖魔一样地离开了王亚军的房间。当门重重地关上之后,王亚军开始照镜子,他的脸被母亲打得有些红肿。
  他照得很仔细,并轻轻抚摸自己的脸,然后,他摇摇头,开始笑起来,我那时就懂得他那不是真正的笑,那是自嘲。
  以后,我曾经问过王亚军,为什么我妈打你,你却不还手。
  王亚军的脸上还是出现了这种类型的笑容,他说:
  她是女人,我是绅士。一个绅士在挨了女人耳光之后,绝不能想到还手。
  那他应该想什么?
  他首先应该想想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如果没有错,那他就应该自嘲的笑笑。

第十二章

1

  王亚军与我的关系因为母亲的干涉而变得十分尴尬。
  回想起来,那是我人生中背运的日子,还记得海明威手下的那个老头吗?在他一条鱼也钓不上来的时候,人们说他背运了。现在大家都可以这么说,我背运了。
  我母亲就是我幸福的丧门星。她当然是为我好,可是谁都知道,因为爱而杀人,这是很平常的事,在我们那个年代,在一切年代。在托尔斯泰的年代,也在福柯的年代。
  母亲找了校长,不让我当英语课代表。在校长的命令下,黄旭升再次当了英语课代表。这也许对于王亚军没有什么损失,女生又可以围绕在他的身边,可是,我完了。文明离我而去,在乌鲁木齐,在天山脚下,在被你们这些口里人想像成没有公共汽车的地方。我在北京鬼混时,许多女孩子一听说我是从新疆来的,就激动地问我:
  你们是不是骑着马上学?
  骑骆驼。
  我总是这样回答她们,以表达我的气愤。
  她们几乎没有人听得出来我是在嘲弄她们,我的口气里含着很多不友好因素,她们听不出来,在她们的眼睛里,新疆就是那样的地方,乌鲁木齐就是那样的地方。当年征服新疆的成吉思汗的部下曾为我的出生地选择了这样的名字:
  乌鲁木齐。
  他们是蒙古人,在他们的话里,乌鲁木齐是美丽的牧场的意思。我生在美丽的牧场,我没有办法不骑着骆驼上学对吗?操你妈的。
  可是,我的英语课代表没了,权力重新回到了黄旭升的手中,在她根本不想要的时候,权力又回去了。

8

  校长说:来,穿上衣服,到我办公室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去。
  王亚军说:有事吗?
  校长说:当然有事,你老是骚扰人家阿吉泰,他们单位的领导找我了。咱们今天就去她的领导那儿,你当面说说清楚,向别人道歉。
  王亚军的声音提高了,说:我是一个单身男人,我喜欢阿吉泰,我找她,她也愿意跟我说话,我不需要道歉。
  校长说:你说话声音小点,走,如果你不道歉,明天你就走人,还回去挖防空洞。
  王亚军不吭气了,他回到屋里,当他穿上衣服走出来时,校长说:
  我理解你,我知道为爱情受难是多么痛苦,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你在上海上大学的时候?是你爸爸把那个传教士认做干爹的年代?要不是我坚持设英语课,说你的语音比别人都标准,坚持用你,你一天也呆不住。
  王亚军不说话。
  校长说:你喜欢给孩子们教英语,对吗?
  王亚军点头,说:对。
  校长:那你就给我放老实点儿,别再找阿吉泰,咱们现在就去他们领导办公室,说不定阿吉泰也在那儿。
  王亚军就等在他的宿舍门口。
  校长回去穿衣服,直到他回来时,才边走边又拍拍王亚军说:
  漂亮女人不能随便去找,你觉得漂亮,别人也觉得漂亮,争的人多了,就会出事。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王亚军说:那你为什么还是独身?为什么不找个一般的?
  校长叹口气,说:我一生就爱一个女人,算了,不说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的对话使我感到校长这个人也许不是坏人,要不为什么他能跟王亚军说这些,就好像他们是朋友,就好像校长是两个人。
  他在白天是一个人,在晚上又是另外一个人。

10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脸正在被另一个人脖子上的汗浸湿,有个人正背着我,朝医院的方向走。
  我使劲睁开眼,发现累得出了许多汗的人是王亚军。
  我被羞愧和疼痛折磨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就挣扎着要下去。
  王亚军把我背得更紧了,他说:别动,你还有流血。
  我看看夜很黑,四面除了我和王亚军而外,没有别人,就感到了恐怖,我说:流血太多,我会死吗?
  他笑了,说:不会的。
  我说: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死?
  他说:就是他不想活了。

第十三章

1

  “你不是一个绅土。”
  王亚军用这样的词时,手是背着的,头是昂着的,他在外边从不这样,他当着别人的面时从不这样做作。他像是一个智者那样地边深思,边说话,丝毫也没有感到自己的动作和语气都有些过于夸张。他愿意在我面前这样,只有这样,他才能进入一种他认为是最佳的燃烧状态。这种谈话的氛围总是出现在我们之间。营造了种种让我感动的色彩,我内心突然有些难过。一个大人,一个比你懂得多得多的人,能够跟你这么平等的交谈,他滔滔不绝,乐于表达,特别重要的是他也愿意听你的表达。

5

  三个月之后我才回到教室上课。
  黄旭升坐在我的旁边,悄悄说:
  你的腿还疼吗?
  我不吭气。
  她又说:
  我们家有云南白药。
  她说着,轻轻地在背后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拉拉我垂在椅子上的手。
  我内心猛的一下就被填满了那些心酸的东西。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的手竟然有如此大的感染力,我的手被她的手深深地感动了,我也想紧紧拉着她的手,但是,我有些不敢。
  她没有看我,只是像平时一样地看着前方,回想起来那是黄旭升最好的角度,她的脸是红润的、光洁的,她削瘦的脸上闪耀着少女的神采,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少女有时能离你这么近,你几乎能感到她的呼吸,那是一种清爽而甜润的气息,而且云南白药是什么药,那一定是很好喝的药,跟中药不一样,它不会苦,只会甜。
  黄旭升的头发很长,她扎成一束,就像是在伊犁草原上开的鲜花,旁边有羊群经过去河边饮水,空气比一往任何时候都洁净了。她的手就在我的手旁,我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抓住她的手,但是,我却有无数的犹豫。我从小就不是一个果断的男孩子,我优柔寡断,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有很多机会都被我的犹豫丧失了。
  在内心的矛盾中,我怕眼泪会流出来。
  夕阳缓缓地从窗处照射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微红,屋内的气氛充满青春朝气蓬勃的感觉,尽管我很痛苦,可是大家都很欢乐。

13

  能让我吃一个吗?
  阿吉泰说。
  我把盘子推过去,着点头并笑起来。同时,对她能吃我的东西,有惊讶,又期待。
  她笑起来,说:你一笑,脸上还有酒窝,像个女孩子。
  阿吉泰说着,高雅地吃着那只羊蹄,嘴唇的动作很小,更不会像我那样发出可怕的声音,我真想骂自己像猪一样。但是,当着阿吉泰,我不能这样,因为她有一半民族血统,不能在她面前用这样没有礼貌的词。
  我有些不敢看阿吉泰,就低下了头。
  汤饭来了,她要了一个碗,给我拨了很多,说:吃吧,你饿了,能看出来,你可能饿坏了。
  我开始吃面片,并尽可能文明一些,但是,我的嘴在喝汤吃饭的时候,又发出了跟压路机一样的声响,于是我的脸更红了。
  阿吉泰看着我,丝毫没有蔑视的感觉,多年以后,我回忆她的眼神,总是感到她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
  整个乌鲁木齐最漂亮的女人竟然跟我坐在一起吃汤饭,竟然吃我的羊蹄,竟然用那么美丽的眼睛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的汗出来了,我因为今天的偷窥而有些抬不起头来。
  她掏出了白色的手绢让我擦。
  我坚持不用。
  她笑了,说:你出了这么多汗。
  我说:我的脸脏。
  她随意地伸过手来,为我擦汗,并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回家?
  我的眼圈红了,但是,我没有让眼泪出来。我深信自己是一个不爱哭的孩子。
  女人的关怀有时是那么伟大,一个人在享受这种关怀的时候一定要仔细体会,那是人间最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你忘了或者注意不到女人为你带来的这种温情,你这一生肯定是不幸的,而且,你肯定会为你的粗心付出代价。

第十四章

2

  八家户有牛奶场。那是我们劳动的地方。我们还那么小为什么要劳动?这个问题提得好,我们为什么要劳动?我们还是学生,应该天天呆在学校才对。比如现在那些学校的学生,他们每天要上十节课,为了“中考”,他们可以周末都上课,他们每天听着别人说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的废话,然后埋头在作业的汪洋大海之中。可是,我们那个时候没有他们现在这么倒霉,我们不用太学。如果你真的想学什么,那也真是你自己的事,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兴趣。一个人在为自己有兴趣才去学某种东西,那是多么美好的境界?你们有吗?没有。可我有。
  我就是凭着自己的兴趣才学的。比如英语,我就有那么大的兴趣。这是不是就能说我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3

  今天像王亚军这样的说话的人很多,他们从美国或者欧洲回来,就忘了中国话,他们会在中文里夹进些许英文单词,以提醒我们他已经不太会说中国话了。而且,有的时候用英语词汇表达出的意思,的确比中文单词要准确,要丰富。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想起了在天山脚下的王亚军,他在说 viennese repose peaceful mind 以及“那是一种由 resignation 产生出的 serenity”时,完全是出于一种对于英语的热爱,他甚至于进入了表演状态,他大段大段地背诵英文,不管我能不能听得懂。

  黄旭升早晨来到了田野里,她穿着一件有花的衬衣使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我想像中的英国女孩儿,她在很远就向我问好,她说:Morning。我也在很远的地方回应她,就好像我们是两个完全脱离了现实的表演艺术家,正在舞台上演出着英文的话剧。她轻松地朝我走过来,如同女主角走向她一生悲剧的中心。
  我的内心无比阳光,因为一个阳光女孩儿正在向我靠近,天上一个太阳,地上一个太阳,黄旭升与她天上的同类相辉映,阳光洒在阳光身上。于是我就说:Sunshine。黄旭升听到之后,就笑了。我现在可以负责的说:她的笑很灿烂。
  看见了我拿着的词典,阴影立刻出现在了她光洁的脸上,我发现她的脸由白变得灰了。天空在一瞬间也变得有些暗,一个女孩子的嫉妒心和天空的色彩有时竟是那么表面,她们为什么不懂得掩饰?就好像文明从来没有光顾过她们的生命。我看着黄旭升,内心充满矛盾,甚至于感到了惭愧,就好像英语词典这次是真的被我偷来的,而又被她发现了。

  就在那个晚上,王亚军约我散步。
  我们走在明亮的原野,草滩在眼前无限地延伸,如同铺开的地毯,那上边有着很暗的色彩。
  “她妈妈到学校来找过我,还打了我,是耳光。”他的语调沉重,就像是在会议上做检查,他想了想,又说:“现在已经有两个母亲打过我了。都是因为我喜欢她们的孩子,我愿意对他们说英语。”
  王亚军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妈打你我看见了。”
  他显得有些狼狈地看看我,似乎那是不思议的事情。
  我有些得意地说:是爬在那棵树上看到的。
  王亚军有些不解,他想不起来哪里有一棵树使站在上边的人能看到自己窗内发生的事。
  我看着他那迷惘的神情想:大人们果真是另外一种动物。他们跟孩子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第十六章

7

  父亲不说话,只是盯着我,并喘着气,像是所有的刽子手那样,工作之后,他们累了。渐渐地他的气息平缓了,看着我伤心的表情,他眼光一闪,那里边似乎也有某种悔意,但是,他仍然硬着脖子走了出去。母亲也跟着他离开了。那时我就懂了,真正的伤害永远是在亲人们之间发生,而且往往是以爱的名义,因为一般的人他们没有办法像父母一样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