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分隔》书摘


六度分隔/(美)瓦茨(Watts,D.J.)著;陈禹等译.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3
(网络经济译丛)
ISBN 978-7-300-13424-6


  这个相互连接的时代不能被塞进某一个世界模型,或按某一个单独的规则来理解。一句话,这些问题实在太多、太复杂,坦白地说是太难了。

  入夜,旧金山的天空变黑了。幸运的是没有发生抢劫,这也许是因为旧金山人和纽约人的不同。但是,由于这个影响,175台发电机组停止了工作,其中有些核反应堆需要花费几天时间才能重新启动,总的损失估计达到20亿美元。
  由一些没有预计到的微小错误和系统的薄弱环节的巧合,导致了停电,使纽约陷入了一片黑暗。它的900万居民陷入了骚乱、抢劫和惊恐造成的混乱之中。当光明重现,清扫残局之后,损失的账单已经达到3 500万美元。

  物理学已经相当成功地对于基本粒子进行了分类,描述了它们的个别行为和相互关系,达到了原子的尺度。但是当一大堆原子集中到一起的时候,情况一下子就变得完全不同了。这就是为什么化学是一门独立的科学,而不只是物理的一个分支。沿着规模增大的阶梯再向上看,分子生物学不能简单地归结为有机化学,而医学也要比分子生物学的直接应用要丰富得多。在更高的层次上,从生态学到流行病学、社会学、经济学,它们中的每一个领域都有各自的规律和原则,这些并不能简单地还原为心理学和生物学的指示。
  在经过了几百年的顽固拒绝以后,科学终于接受了用这样的观点去看待世界。19世纪的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曾有这样的梦想,整个宇宙可以利用足够巨大的计算机,通过化简到基本粒子物理学的方式,得到完全的理解。这个梦想使得科学界花费了20世纪的大部分时光和难以估量的精力。其结果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受了致命伤的演员那样,在最终倒下之前,才喃喃地说出了这一点,放弃了这个梦想。一方面,大家都已经认识到,当一些事物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涌现出一些新的、不是从它们的原有性质中可以明显推出的现象。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对于如何认识和应对这样的现象,至今并没有取得多少进步,只是知道这有多么困难!
  系统变得如此难以处理,如我们所说的成为复杂系统,是因为组件形成系统的方式,并不是我们平常所想的那么简单。它们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即使很简单的组件,也会表现出令人费解的行为。近来关于人类基因组的研究表明,所有人类生命的基础编码是由大约30000个基因组成的,远比人们猜想的少得多。人类的复杂性并不是来自于基因的复杂性,人类基因的复杂性并不比许多低等生物大。由此必然得出的简要结论就是:人的个性特征主要并不是来自于基因的特征。基因是作为单独的个体存在的,但是它们的相互作用以及相互影响会显示出极为复杂的情况。

  相互作用和相互关系的复杂性正是我们需要面对的主要议题。当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尽管每个人是难以捉摸、不可预测的,但是如果忽略繁琐的细节,就可以从人群中找出一般性的组织原则。这是复杂系统的另一面。了解人的一般行为规律,就可以帮助我们预测罪犯的行为,为此并不需要了解具体的这个罪犯的个人特质。

  看来很庞大的由相识关系构成的社会网络系统,在一定意义上说是很小的,人们通过很少的几层朋友关系就可以到达任何另外一个人。这被称为小世界问题。

  在鸡尾酒会上的聊天过程中,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熟人,他们不禁感叹道:“这个世界真小啊!”。不过实际上,鸡尾酒会上的观察和小世界问题不是一回事。真正能够称为熟人的人是很少的,我们很容易碰上熟人的熟人,不过是因为我们有共同感兴趣的事情,这使得偶遇的发生频率大大增加。这其实并不是通过社会网络实现的。

  假设我有100位朋友,每个朋友又有自己的100位朋友。那么和我只有一度分隔的人就有100个,而和我处于二度分隔位置上的人就是100乘100,10 000个。这样一来,第三步就到了上百万人,第四步就涉及上亿人,第五步就超过了90亿人。换句话说,只要世界上每个人有100个朋友,那么在六步以内,我就能轻易地和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一个人联系上。所以世界确实是很小的!
  然而,你如果是用社会学的方法思考,你可能会马上指出这里的严重缺陷。100这个数字太大。让我们考虑你的10位最好的朋友,然后问他们,谁是他们最好的10位朋友。问题出在,这里的许多人是重复的。这并非只是在社会网络中存在,而是几乎所有网络都有的共同性质。这种情况被称为聚集性,实际上就是这样一种普遍存在的现实情况:一个人的朋友之间往往也是朋友。我们倾向于更多地考虑朋友圈,而不是个别的朋友。这种朋友圈往往是由于共同的经历、地域或兴趣形成的小型的集群。当一个圈子中的某个人同时加入了另一个群体的时候,这些集群就相互联系起来,相互之间出现重叠。网络的这个特点与小世界问题之间有密切的关联。集群导致冗余。特别是,越是你的朋友,在获取关于你不熟悉的人的信息时,所能起的作用就越小。

  社会网络的思维框架是这样的:一方面,世界是高度集群性的,我们的许多朋友之间也是朋友;另一方面,我们仍然可以通过屈指可数的几层关系,联系上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这的确是很深刻的思想。如果我们集中考察某个特定的人群,发现他们有一些共同点,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例如,我在大学任教,大学的教员是一个不算大的人群,他们有许多共同点。所以,对于我来说,要想通过一系列同事,传递一个消息给世界上任何一个大学的某位教授,的确不是困难的事情。类似地,如果要给纽约地区的某一位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士传送消息也不会有多大困难。问题在于,小世界现象的范围要比这大得多。它要强调的是:我可以向任何人发出消息,即使他和我根本没有任何共同点。只要想想人类社会被肤色、阶级、宗教、民族严重割裂的现状,这就不是那么显而易见了。
  我们用极其简单的方法表示网络,简单到用一张纸上的点和它们之间的连线来表示。如前所述,在数学中这样的对象被称为图。
  虽然在这样的简化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些相关的细节和性质,然而通过这样的方法,我们可以运用我们的知识和技术,对于网络一般性的问题进行深入的探讨。如果陷入无穷无尽的细节之中,这样的研究将是不可能进行的。

  如果把社会学定义为尝试脱离个人来解释人类行为的学科,可能会有一点不合适。相比心理学主要去理解人们按照他们自己的个人性格、个人经历甚至个人的生理机能而产生的行为,社会学更倾向于把人类的行为或者行动看成被约束的甚至是被决定了的,并且认为这是由人们在特定政治、经济和文化制度所形成的社会环境下所扮演的角色来决定的。

  找工作问题并不仅仅在于有没有朋友给你介绍工作,准确地说,你的朋友是什么类型更为重要。然后,最为奇怪的是,对你最有用的并不是你最亲密的朋友。因为他们认识的人,你大多也认识,你们接受的信息也大致相同,所以,不管他们多么愿意,也不能帮你进入一个新的环境。相反,往往是偶然相识的熟人能够帮助你,因为他们能给你一些你在别人那里无法得到的信息。

  单纯的结构化的、静态的、对于网络结构的度量,并不能说明任何网络中发生的动作。这不能提供系统的方法,将它们的结果变得有意义。比方说,考虑一个教管理的学校,宣称领导才能是完全通用的一种技能,它的法则普遍适用。这样的学校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学会怎么去“管理”然后你就能管理任何事物,从一个刚起步的公司到一个非营利性组织到军队的一个排——但是实际上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举例来说,一个战斗步兵团需要的领导才能,和一个政府机关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在一个环境中做得好的领导也许在另一个环境中会做得很差。这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共同的原则在里面;相反,原则必须根据特定的组织去尝试,观察所得到的结果,并由在其中工作的人的类别来进行诠释。结构化分析也是如此。如果没有对应的关于行为的一套理论——动力学,任何一种关于网络结构的理论将从根本上就是无法提供有效说明的,因而也就是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

  根据分析结果,一个公司里面最团结的力量是来自吸烟者,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外面聚集好几次;老板的助手,而不是老板本人,是这里的关键信息中介!

  在从经济学到生物学的众多系统中,事件不是被任何先前存在的中心所驱动的,而是被对等个体的交互所驱动的。在演唱会的大堆人群里,在嘈杂的欢呼声中,所有的听众突然一同鼓起掌来。你有没有好奇地提出这样的问题:所有这些人是怎么达成统一到一个节拍的?毕竟,人们自然鼓掌的节奏各不相同,而且他们并不恰好在同一时间开始鼓掌。那么是谁开始选择节奏的呢?有的时候很容易知道——音乐停下来,所有人随着低音鼓的节奏鼓掌,或者领唱起一个慢而长的拍,然后把听众带动起来——但是通常的情况是没有这样一个中心的信号,并且没有人来选择节奏。 这时发生的事是,当人群接近同步的时候,一小部分人会随机地开始同时鼓掌。他们不是特意这么做的,而是孤立的,这短暂的时间仅仅持续几个节拍。但是这已经足够长了。因为他们碰巧同时聚集在一起,所以在能听到的范围内他们会暂时地比其他人的声音要大,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把其他人拉入到他们的同步中来而不是被拉入到别人的同步中去。因此,其他人很可能会加入到他们中,然后提高他们被注意的信号,再拉入其他的人。在数秒之内,他们成为了中心,围绕着这个中心,聚集就形成了。但是如果一个外部的观察者想询问领头的人们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很有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会诧异于自己所处的特殊地位。
  许多类似的或更为复杂的社会过程都是这样的,比如说,革命。塞尔维亚的前总统、独裁者米洛舍维奇(Slobodan Milosevic),最终不是被另外一个政治领袖,也不是被那个领袖的军队推翻的。确切地说,他垮台背后的驱动力量是一个叫做OTPOR的近乎自治的学生运动的松散组织。该组织在成功获得大众支持之后才形成了一个比较紧凑的领导中心。对学生运动的一项传统的社会网络分析,着眼于OTPOR的一些主要参与者,追踪他们相互之间以及他们的跟随者之间和其他组织的关联,并且尝试确定他们用以建立他们中心组织者地位的方法。但是我们将在第8章中看到,当涉及的是大规模的、协调好的社会运动时,事后的认识不是20-20——实际上,它会很容易令人误解。因为特定的事件序列和它们时机掌握上的特殊性决定了谁会作为领导显露出来,所以比起领导决定事件,相反的情况更像是事实。在2000年夏天塞尔维亚这个充满社会不满的混乱的“大锅”里,只需要一点小的而本质上随机的事件就能令学生运动和民众达到沸点。许多个体致力于终结米洛舍维奇的统治,但是他们之中只有一部分人后来成为了领袖,而且他们成为领袖的原因和他们所声称的比其他人更特殊甚至处于特别的位置上没有必然联系。相反,是来自革命自身的运动决定了它的中心在哪里,正如同鼓掌人群的中心或埃铎斯和瑞依的随机图里的巨大组分。

  全球连接不是逐步实现而是突然大幅跃升。
  如果你曾看过一杯水结冰或者顺着雪线爬山的话,你也许会注意到,这些状态的变化不是稳步和逐渐的,而是突然的。前一秒还在下雨,下一秒就下雪了。磁体要么被磁化,要么没有。
  通过临界点的变化,实际上就是物理学家所说的相变。

  两个不同的人可以各自和一个共同的朋友相处得很亲密,但是就他们自己而言,他们彼此间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这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而且这也显得不可思议。就像我们将在第五章中看到的,这个矛盾正是小世界现象的核心。
  我们之所以做出我们的每一个决定,一方面取决于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另一方面则是取决于我们的先天偏好和性格。在社会学中,这两个因素被称为结构和能动性。
  正如谢顿所说的那样,虽然个人行为是那样的复杂和不可预测,但这些暴徒的行为,甚至是文明的,是可以进行分析和预测的。
  阿西莫夫的想象正是今天尝试了解复杂系统的研究工作的先声。

  观察曼哈顿的另一种方式是将其看成是一些流的结合,也就是人、资源、金钱、权力的流动和汇合。一旦这些流陷入停顿,即使是暂时的,这个城市就会饿死、憋死,因为缺乏营养和无法排泄。商店只能存储几天内用的货,餐馆存的更少。如果垃圾不能及时清除,街道立刻就会堵塞。经过1977年的大断电,我们无法想象如果断电时间更长,哪怕长几个小时,这个城市将会发生什么。纽约人一向以有很强的自信心而闻名,即使是在最紧张的气氛里也能控制自己。但是纽约人真正让人崇拜的是他们可以构建一个系统,将这个城市里的生活变得如此方便。从地铁到骑自行车的送货员,从水龙头里的水到驱动电梯的电,纽约人每天依靠这个巨大的复杂系统生活,如果没有这个系统他们生活中的所有微小细节——吃、喝、交流,都会繁杂得让人无法忍受。
  多年来,城里的垃圾是通过巨大的专用艇运到位于斯塔滕岛附近的Fresh Kills垃圾掩埋场,这是从外太空可以看到的人类的两个杰作之一(另一个是中国的长城)。

  当第一本《哈利·波特》成为一种全球现象后,人们都争相称赞它作为儿童读物的高质量,并且接下来推出的每一本连载也都立刻成了最畅销的书。这一系列图书的成功可能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们忘记了,在Bloomsbury出版社(当时它只是一个小型的独立出版社)出版这本书之前,多家出版社拒绝了JK Rowling的原稿。如果她作品的高质量是那么的显而易见,那为什么如此多的儿童书籍出版业的专家没有看到呢?而其他被冷落在全世界各个编辑抽屉里,被拒绝的原稿又说明了什么呢?1957年,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的小说《在路上》(On the road)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了美国名著。但是又有几个受其启发的读者能意识到这本书差一点就无法出版了:凯鲁亚克在Viking出版社同意出版的六年前就完成了原稿。如果那时他放弃了会怎么样呢?毕竟,很多作者这样做了。由于这个原因这个世界失去了多少经典?
  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回顾时评价事情的重要性,而在回顾的时候做出明智的决定是很容易的。当第一本《哈利·波特》成为一种全球现象后,人们都争相称赞它作为儿童读物的高质量,并且接下来推出的每一本连载也都立刻成了最畅销的书。这一系列图书的成功可能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们忘记了,在Bloomsbury出版社(当时它只是一个小型的独立出版社)出版这本书之前,多家出版社拒绝了  Rowling的原稿。如果她作品的高质量是那么的显而易见,那为什么如此多的儿童书籍出版业的专家没有看到呢?而其他被冷落在全世界各个编辑抽屉里,被拒绝的原稿又说明了什么呢?1957年,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的小说《在路上》(On the road)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了美国名著。但是又有几个受其启发的读者能意识到这本书差一点就无法出版了:凯鲁亚克在Viking出版社同意出版的六年前就完成了原稿。如果那时他放弃了会怎么样呢?毕竟,很多作者这样做了。由于这个原因这个世界失去了多少经典?

  网络科学告诉我们距离不是问题。在地球两边、相互之间毫无共同点的两个人,能够通过一根短短的网线连在一起——仅仅需要通过六度。在第3章中我们看到的这种解释来源于远距离关系的存在,并且其中为数不多的这样的关系能够对全世界的连通性起到重要的影响。而在第5章中,我们曾说到这些远距离连接,源于社会身份的多维性质——我们希望与和我们相似的人交往,但是我们有多重独立的相似性。而且因为我们不仅知道我们自己的朋友是谁,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即使是很大的网络也只需要几个连接就能连通。 但是即使每个人都能够在六度之内和其他任何人联系上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六度到底有多远?从找工作、查找信息或者受邀去一个聚会的角度来说,比你朋友的朋友更远的关系就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了。所以从可用的资源或发挥的作用而言,超过两度的任何人就像相隔了1 000度。我们之间可能有联系,但那并不能减少彼此之间的陌生感,也并不能让我们延伸到自己渺小的生活圈之外。而且,我们也有自己的负担要背负,如果还要去考虑那相隔万里的芸芸众生,那会把我们逼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