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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心中的哪吒


转载自:ChenChunCamus


我们心中的哪吒

我是个非常不典型的潮汕人,喜欢吃辣,不拜老爷,不想结婚,没有传宗接代的观念,对重男轻女深恶痛绝,觉得辈分和年龄不带来权威,人情观念极其淡薄。我对潮汕的全部认同,来自功夫茶、芋泥、潮州肠粉、生腌海鲜、卤水鹅肉和老火靓汤(不过我也不知道后面两个究竟是潮汕的还是广府的)。总而言之,是个天生的反保守主义者。

我有这些特点,很大程度是受家庭的影响,具体来说,是因为我父母是相当传统的潮汕人,这迫使我去寻求一种能跟他们给我的教育相抗衡的“自我教育”。为什么我不欣然地接受他们的教育?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他们是“正派人”,也是知识分子,这让我心里有一种朴素的追求“正派生活”的愿望。那时我爸妈开餐厅,但我爸的生活,说得好听点是“放纵”,说得不好听点是“糜烂”了。他长期不在餐厅,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不过印象中他每次都是一副喝得酩酊大醉的样子,那涨得通红的脸和逼视你的眼神,是我在童年里对世界最恐怖的记忆。

从小我成绩都还不错,在画画、唱歌和长笛演奏上也有一定天赋(真的,比我写作有天赋),但我父母并没有在我面前夸过我一句,也没有花什么钱去培养我的才艺,只有五年级时我考上区里的奥数学校,他们勉强愿意给我交上课的费用。画画和长笛在长期疏于训练的情况下迅速荒废,所以在我初中对数学丧失兴趣以后,有一段时期我的人生几乎找不到一个支点,是文学拯救了我。我当时也没有想着要去写什么东西,纯粹因为觉得那些名著和市面上的小说不太一样,里面有故事但似乎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些更深层的东西塑造了我大部分的人格。

我的父母意识到的变化就是:上了初中以后,我的成绩不再拔尖了。在整个中学阶段,我和他们因为成绩和学校表现发生冲突的情况屡屡发生,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他们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他们将我成绩退步归因于我沉迷“无用书籍”,否决了我任何购买课外书的请求,我只能在饭钱里省下一些用来买书,这就是为什么我大学毕业前的藏书会那么少,以及整个人显得有点营养不良。

从小我妈都嫌我长得丑,这可能因为我爸年轻时长得还算不错,既然我爸长得不错,那我当然是因为像我妈才长成这样的。她可以同时相信“我儿子长得丑”和“我儿子长得像我”,但绝口不提这两个命题的推论。她应该看得出,我和我爸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而且不管她再讨厌我的想法,我至少比他靠谱,但她对我爸极其纵容,对我又极其苛刻(当然后来也管不着了)。在某种意义上,我爸比我更像她的儿子。

在重大的人生决定上,我妈给我的建议,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基本都是错的。比如高中我想报考实验,她觉得风险太大,劝我接受了翠园的直升,后来我考到了可以上深中的分数;她一直反对我将时间花在阅读和写作上,如今阅读和写作已经成为我人生的重要支柱;在我考上中大的研究生时,她听信我一个姑妈的说法,想让我先出来工作,过几年再回去读书;在我快读完博的时候,她不断怂恿我去考公务员,或者在体制内找一份工作,比较稳定。这里面除了第一个,其他我都没有听。

我2012年回深圳写论文以后,基本就住在家里,第一年和他们相处得相当糟糕。虽然已经有一个北京的学校给了我口头承诺,只要我这两年内毕业,就可以直接去他们那边任教,但这在他们看来依然是没有保障的,他们想我做多一手准备。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在工作选择上,我和他们发生了严重的分歧,他们觉得以博士的学历去考公务员或体制内单位,仕途一片光明。其实在深圳,公务员或体制内本身待遇并没有多好,但深圳市政府对高学历人才相当看重,提供了各种人才补贴,这两样合起来,前程确实让人羡慕。不过我那时坚定不移地想做学术,这个建议基本没有考虑过,再加上我在家一直没什么收入,他们内心也就渐渐积累了一些怨气。

我爸是那种,说难听话的本事登峰造极,但半点也说不得的人。我们每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会偶尔找个茬,说某某的儿子,高中毕业就出来做生意,现在已经有好几套房子,其中一套给了父母,然后话锋一转,一脸鄙夷地说,你说你们读这么多书的,有什么用啊?我经常是面无表情地对他说,现在一般的情况,是父母给孩子准备好一套房子,让孩子没有后顾之忧,我呢,没有拿你们和别人的父母来比,也希望你们不要拿我和别人的孩子来比。空气凝固了几秒,他手中的杯子就在地上变成了碎片。

机缘巧合,我在一场被我妈劝阻的饭局上认识了一位比我年长几岁的朋友,他将带我进了国际教育的行业。我以前一直很少提这件事,因为我还没下定决心离开高校,不想学术界的朋友以为我不务正业。在后面的几年,我收入的主要来源不是在学校,而是在他经营的国际教育机构,教欧美历史。这对我接下来的学术转向也有一定的影响,我开始关注具体的制度和组织的兴衰,以及在历史中的群体和个人。出乎意料地,我发现这种生活与我的个性、理想和现实情况都十分契合。去年暑假的时候我觉得我在这一行已经积累到足够的资源和口碑,就自己出来开了工作室。

我妈对我的期待,就是一个月一两万左右的收入,赶紧结婚生子,不用有什么名气,不要惹事就好。当我的收入超过这个数字的时候,她并没有夸我,只是让我给多一点家用。后面收入不断增加,我都会告诉她,她听的时候神态极其冷漠,甚至没有面露笑容。然而我爸那些毫无收益希望的项目,每次在她面前吹嘘,她都会很配合地露出喜悦的神色。有一天我问她,你知道你丈夫完全没有做生意的天赋吗?她说,知道。我说,那你还那样惯着他?我妈说,他毕竟是你爸,不要这么说他。

她知道我爸口中的项目都是骗人的,不是我爸骗她,是他被人骗,但她还是不愿意说他。现在家里一切开支有我们撑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经济没有问题,他们就不会吵架,反正我爸也拿不出什么钱去败,不过就是白忙活一场。我在家里的亲戚朋友那边已经放话,谁借钱给我爸,都别来找我帮他还,他们可以直接报警,我不在乎。

他们两个都不想我走现在这条路,哪怕我赚的钱再多,他们都不会满意。有一次我妈拿出报亭买的一份深圳晚报,对我说,你不是说你经常在外面发表文章吗?我怎么一次都没有在深圳的报纸上看过?我愣了一下,心里在想,她真的是能找到各种方法来羞辱我。尽管从情理上来看,这应该是她生活经验所限,但她的话在我心中激起的愤怒之强烈,很难让我不怀疑那是一种对我自尊心的精准打击。

我只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是个中学生,不会以在深圳的报纸发表文章为荣。

至于我爸,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的时候,就是互相不说话。我小时候对他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恐惧,因为他的暴怒一般伴随着某些物品的毁灭和我的肉体创伤。后来我不再怕他,这种回忆就变成一种鄙夷。我其实并不在意他生意失败,我在意的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想一把翻盘,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被骗。这是一种病态的赌徒心理。

当他意识到他已经没什么立场说我没有出息时,他对我的态度变得更加恶劣。任何他的事情,只要我一说他就暴跳如雷,但他现在不敢动手,只能做一些在我看来很幼稚的举动,比如把我的被子扔下楼。

有时听朋友和学生说,他们的父母都很支持他们读人文社科,心里不是感到羡慕,而是感到愤怒。直到最近,我妈还对我说,你要不正经地找份朝九晚六的工作吧,现在活得像什么话?她指的是,我一年有两三个月不用工作,早上也经常晚起,她觉得这不是一个正经人该有的样子,而且我还不结婚。有一次我考虑搬出去,她问我为什么,这个钱省下来不好吗?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让我出去找个女生谈恋爱吗?没有性生活怎么算谈恋爱?我跟你们住,还怎么有性生活?她叫我把声音放低点,不要让邻居听到笑话。

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我父母对我既没有“无条件的爱”,也没有“有条件的爱”。上一代的许多潮汕父母都是这样,当孩子当作传宗接代和养老的工具。青少年时代过后,我痛苦地发现自己缺乏爱人的能力,这不仅是因为我没有在父母身上学到如何去爱人以及感受别人的爱,而且我过早地放弃将“爱”作为一种可以为自己提供心力支撑的价值。我在尝试与一个人进入一段亲密关系的时候,感受到的更多是怀疑和不安全,而不是一种“卸下防备”的状态。尽管我平时颇为自负,但一旦喜欢上一个人,我就开始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对方对我的感觉肯定是暂时的。因为害怕被伤害,有时我会过早地在心里“退出”,将注意力重新转入学术和公共事务。

我妈希望我结婚,但她也知道我是个“渣男”,因为我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自己谈过很多个女朋友。有时候她会气急败坏地说,也不知道你这个鬼样子像的是谁!这说明我爸至少比我专一,这可能也是我妈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原因。更多的时候,她会苦口婆心地对我说,结婚毕竟是人生必经阶段。我问,那万一离婚怎么办?她用潮汕人特有的天真说,结了就不要离啊。这一下把我逗笑了。

这两年来,在外面知道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事情也会辗转传到我爸妈耳朵里。我爸没有任何反应,我妈更多是不安,害怕这样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那些报道我的媒体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些公共领域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如何去理解,有一次她看到一张网上的截图,有人将我的理论概括为“反国家主义”,她吓坏了:“反国家主义是什么意思?怎么能反国家?”我只能跟她解释说“反国家主义”反的是“国家主义”,不是反“国家”。

去年我刚从修和回深圳没几天,有司就来敲了我家的门。我在里面睡觉,我爸去开的门,他们没有让他把我叫醒,而是跟他在楼下谈了一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他拿了一张纸条给我,说他们叫你晚些打这个电话找他们。晚上我在房间看书,我妈进来问,他们找你是因为什么事?我说大概是因为反性骚扰的事吧。她说反什么性骚扰?我用最市井的语言跟她说,有的女生被一些男人非礼了,我帮她们在网上发了一些东西。她大呼,这可是好事啊!为什么要因为这个找你?我呵呵道,谁跟你说在中国做好事不会被找?

虽然她原则上不认为我做错了,但依然希望我明哲保身。明州案在舆论上发酵的那会儿,有一天她在饭桌上对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了那个叫什么东的?我说刘强东吗?那不叫我得罪他,我只是把一些相关的证据发了出来而已。她说,你在外面做的别的事情我不懂,但这个人有财有势,你不怕被他弄死?我说,他应该还没能为所欲为到那个地步。几天以后,我用了三年的微信公号被封,她又忧心忡忡地问我,下一步是不是要抓你了?我说应该还不至于。

我想起东汉时的名士范滂,他入狱以后,他母亲对他说:“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如果我妈足够了解我,她就应该对我说这样的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留了一个后手。我从几年前工作就开始存钱,收入的70%以上都存了起来,不是为了自己结婚生子,是我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有非常强的预感,所以这是一笔应急的钱。我妈有几次让我拿这笔钱去买房,我也没有听她的。有一次我将我妹叫到我房间,把一张银行卡塞给她,并告诉她密码,说一旦我有什么事,你每个月就从这张卡里拿五千块做家用,撑个十年没什么问题。其他的只能靠你们两个了。

我有些朋友也知道这件事,他们非常不解,说你跟他们关系这么差,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只有来福说,你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一个潮汕人。

有一次我看到我妈在带我外甥,百般疼爱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愧疚。这世上的其中一种悲剧是:你想做一只雄鹰,你的父母却以为你只能做一只麻雀。多年以来,我都被这样的矛盾所折磨,直到最近我才想通:他们没有给我爱和认同,但他们给了我一个我不曾因之后悔的生命,如果他们以另外的方式对我,说不定我就无法变成我现在的样子。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更大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