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活》书摘


受活 / 阎连科著. -- 沈阳 : 春风文艺出版社, 2006.4
ISBN 7-5313-2695-7


第七卷 枝

第九章 絮言――敬仰堂

  ①敬仰堂:敬仰堂又叫圣堂。圣堂之事,得从辛丑和壬寅年说起。因为那时的饥饿与灾荒,柳鹰雀就最终成了社校柳老师的养子,也名正言顺的成了社校的孩子,即社校娃。饭时,他端着饭碗到那社校的食堂去;课时,他端着凳子和那些的党员干部们一块走进教室里。听老师一句一句在那念文件,学报纸,读社论,翻看领袖们那大本的书,有党员、干部在教室里抽烟打瞌睡,可他却总是一动不动地听着养父的念与讲,看着养父在教室的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又一行的粉笔正楷字。既然是社校,讲的课自然是伟人理论,自然是马列主义的经济、政治和哲学。鹰雀是不懂那理论,可他听着听着就会认字了,就能写字了,不到十岁就能把报纸上的文章丢桃捡枣地读下来。到了十二岁,老师的媳妇丢下老师跟着邻县的一个干部逃走后,做了那干部的太太,他就正式从社校娃成了柳老师的养子,开始正经八百地读书与学习。然就这时候,丙午年开始了旷前的“文化大革命”,革命就想起城郊社校那惟一的老师家里是富农,是敌人,是敌人在讲台上每天念着伟大的书。于是就有了一张盖着县委红印的通知到了社校里,免了柳老师的老师,让他做了社校看大门和扫院子的人。于是,柳老师有了忧郁症,一天到晚离不开中药,几年后,鹰雀十六岁,妹妹九岁时,柳老师五十六岁那一天,他突然心绞痛,躺在床上,满头大汗,把半张床铺都湿了。正是秋忙时,学校是淡季,干部们都回了家,妹妹柳絮也到了城里同学家,社校的大院里,只还有鹰雀和养父。天气闷热,树叶都病恹恹地耷拉着,知了的叫声和鞭子一样长。蹲在自家的床头上,柳老师揪着自己胸前的布衫,用拳头顶紧自己的胸口,脸上白云飘飘,没有一丝血色。这时候,鹰雀从外面进来了,叫着爹——爹,就要背着柳老师往县城的医院里跑。
  柳老师却向他摆了手,细细看了他一会,说鹰雀呀,你过了十六啦,比我还高哩,我把你妹妹柳絮交给你,你能把她养大吗?
  柳鹰雀感到了事情的了不得,他向养父点了一下头,然而接下来,养父说的话却让他不知所措了。养父说让你养她一辈子,你愿意不愿意?说我怕她长大会像她娘,会水性杨花;可你自小就长在社校里,十三岁就能和那些干部一样做社校的卷子了,我想你这辈子会有大出息。你有大出息,她就不会和她娘一样了。她娘是嫌我一辈子没有出息才跟人跑了的。你要有出息,要能和她结婚我死了也就安心了,也就没有白把你从学校门口捡回来,没有白替你和柳絮操这十年心。说到这儿时,养父眼上挂了泪,不知是因着心绞痛那泪才挂在眼上的,还是他内心深处感到了人生的悲凉才使他流出了泪。他一脸都是苍白和苍黄,泪从脸上滚下时,像从飘在坟地的纸上滚过样。
  望着养父的脸,鹰雀又向养父点了一下头。点过了,他又说,可我能有啥儿出息呀?
  校院里安静无边,乌鸦的叫声从门外的树上黑漆漆地跌下来,他点了头,养父的脸上就有了笑容,像一层薄薄的萤光亮在夏夜里。然后呢,养父就从床里往床边挪了挪,坐在床边上,擦了额上的汗,拉过鹰雀的手,将一把钥匙放到他手里,说你去把学校仓库东边的屋门打开来。去看看那屋子,你一辈子就有出息了。就知道该咋样出息了。出息大小靠自己,靠命运,靠造化,可你去了那屋里,这辈子就是只当个公社书记,也算你爹在你的出息上尽了力,算你爹被当官的人叫了一辈子老师,终也算教了自己的孩子如何从政做官了。
  鹰雀便捏着那把汗淋淋的钥匙,在养父的床前圣庄庄地立站着,像找到了通往圣处的路道又不敢抬脚前去样。
  养父说,我这一生的收获都在那仓库里,去看吧,看了你一辈子就会努力出息啦。
  在那屋里看见了什么呢,好像并没看见什么,又好像看见了一条通往深远的路,还好像看见幽暗深处隐约亮着的一盏灯。日光明明亮亮,把社校的四面八方照得烫手刺眼。从校门口穿过校院落,到东边那几间库房时,他不知道会在那一间屋里看见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惴惴的,到那几间仓库的最东边,立下来,定了神,打开锁,推开门,首先看见原来依靠在门上的日光哗地一下倒在了屋子里,像一面席样瘫倒在地面上。究其实,这屋子也同样是一间仓库房,只不过那三间库里堆满了学校的车棚子、车轮子、老梯子、旧黑板、旧凳旧椅子和课桌什么的,还有党员干部不来进修上课时,收进屋里的锅、碗、筷子和菜盆、菜盘什么的。而这间库房里,是不堆放那些杂物的。它码满了学校的课本和资料。原来,它是一大间图书室,是书库。所不同的是,这书不在书架上,都齐齐的码在靠墙摆着的一圈桌子上。屋里墙上糊了一层旧报纸,地上铺了砖,房顶用草席和苇棵织了棚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干霉的气味。柳鹰雀立在门口,像走错了路样木呆着。他没有立马从那屋里看出什么异样来,没有看到养父说的那屋里一看你就会有出息的那样东西来,更没有找到养父说的甚至你一看会有大出息的那样神秘的东西在哪儿。
  屋子里安静至极。就在这安静中,鹰雀朝屋里走过去,他开始沿着第一张书桌往里看,发现每一张桌上码砌的书,其实和人家的图书室、资料室摆的完全不一样,一个人的著作是摆在一起的,可每一个人的著作在桌上都被码成了塔状,第一层铺满半张桌,第二层,朝后退缩了两寸宽,第三层又朝后退了两寸宽,到了顶层便像塔顶一样了,只有几本竖在那。因为是社校,那书里没有小说类的闲杂和消遣,都是政治、经济、哲学类。有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布纹封面全集,还有他们著作的分册。有列宁、斯大林的全部著作。还有黑格尔、康德、费尔巴哈、圣西门、傅立叶、胡志明、季米特洛夫、铁托、金日成等等,有的一种书就有上百册,像《共产党宣言》、《资本论》、《剩余价值论》和《列宁文集》,有的却只有一本半册,如霍尔巴赫的《被揭穿了的基督教》、费尔巴哈的《未来哲学原理》和洛克的《人类理智论》,斯密的《国富论》。一本书窝在那大堆著述里,就像一片叶子落在林地样,只是那本书被鹰雀的养父从书堆中抽出来放在了塔式书堆顶上了,也就突兀出来了。不消说,那屋里最多的是毛泽东的书,像四卷本的《毛泽东文集》和红塑料皮的《毛主席语录》,少说有几百上千套,单他的书就占了那屋里八张桌子的三张半,用塔式码起来,每高一层只缩退一寸宽,到顶层那书便挨着棚顶了。当然,单把这些书归类码成塔,柳老师是不会说他在社校教了半辈子书,和种了半生庄稼样,收获都在这屋里。鹰雀从第一桌上瞅过去,先看到的第一塔码的是马克思的书,第二塔码的是恩格斯的书,第三是列宁的书,第四是斯大林的书,第五是毛泽东的书,第六是季米特洛夫的书,第七是胡志明的书,第八是铁托的书,之后是黑格尔、康德、费尔巴哈的书。接下来,依着这次序,他看见这每一塔顶的一本书页里,竟都夹着一张纸。
  他把马克思的书塔顶上夹的纸抽出来,见那纸上和码的书一样,画着一面台式塔,从底层朝上看,第一层写着:
  马克思戊寅虎年立夏生于德国莱茵省特利尔城。
  第二层写着:
  庚寅虎年刚过十一岁,马克思进入特利尔的威廉中心。
  第三层:
  乙未羊年十七岁,马克思进入波恩大学法律系,加入黑格尔派的“博士俱乐部”。
  第四层:壬寅虎年过了二十三岁,马克思写出第一篇论文《论普鲁士的书报检查令》;并任《莱茵报》主编;下年,与燕妮结婚。
  第七层:乙巳蛇年二十七岁,马克思被法国驱逐出境至比利时的布鲁塞尔。
  第十七层:壬戌狗年四十三岁,马克思开始写作《资本论》。
  第三十层:癸未羊年不到七十三岁,于雨水与惊蛰间逝世,成为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领袖。
  他把恩格斯书塔顶上的纸页抽出来。
  把列宁书塔顶上的纸抽出来。
  把斯大林书塔顶上的纸抽出来。
  把毛主席书塔上的纸抽出来……
  他发现在恩格斯那第一层里写着癸辰龙年生于莱茵省巴门市一个资本家家庭的一行字下面画着一条铅笔线;
  发现在列宁的第一层塔格里写着庚午马年列宁生于普通工人家庭的字下面,画着一条红。发现的第三十五层里写着丁巳蛇年苏联十月革命成功,四十七岁的列宁成为苏联共产党总书记的字下面画着两条红。
  发现在斯大林的塔格的底层里写着己卯兔年斯大林生于格鲁吉亚一个穷人家里,父母都是农奴,一家人靠父亲做鞋为生的字下面画了三条红;在顶层塔格写着甲子鼠年、民国十三年列宁病逝,斯大林接班成为苏联共产党总书记的下面也有三条红;发现在毛泽东的塔格的底层里写着癸巳蛇年毛泽东出生于韶山冲一户农家的字下面画着两条红,而在第九格里写着丁卯兔年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全国处于一片白色恐怖,共产党在汉口召开八七会议,毛泽东被补选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字下面画着两条红;在第十层格里写着秋收起义四个字的下面画着三条红,在乙亥年毛泽东过了四十一岁就在遵义会议上确立了他在中央的核心领导地位的下画了三条红,在乙酉年毛泽东刚过五十一岁就当选为中共中央主席的字下画了五条红线;在顶格里写着壬子年成为党的主席、国家主席、军委主席一行字下画着九条红……
  在最后一塔有许多人的书合码的书塔顶,他又抽出了另外一张纸,那纸上也画了几十层的塔格儿,可那每层塔格里写的不再是伟人的名字和生平。那名字处是空白,像秋天的田野空白着。他不知道这塔表格儿是养父给谁设计的,每一层塔格都那样平淡无奇,第一层竟是那样白水淡淡的几个字:公社通信员。
  第二层是社教员。
  第三层国家干部。第五层写着公社书记、第八层写着副县长、第九层写着县长两个字,往后就只有塔格,没有字样了,没有再上一格,写着地区专员,再上一格写着省长那样的顺序了。也许养父认为县长就是天大官,一个人当了县长就够了,就如同皇上了,没必要再往上走了,所以往后的表格就是一片空白着。他极细密地数了数,这空白的塔格直到第十九层。十九层里是顶层,依着级别的梯阶算,那十九层正是该写着党的主席、国家主席、军委主席那些显赫的字,可那儿却是一片空白。空白着,可这十九层的塔格里,是每一层有字无字都有一条几条红线的,第十九层的红线便红漫漫成一片了。
  还在那屋里看见了什么呢?再没有看见什么了。书、书塔、书塔顶上夹的纸页,纸页上画的塔格和每一层塔格里写着的伟人的生平和功绩,还有那书中总是生平出身越是卑微越多的红线和权职越高、越大才越多的红线条。
  再还有什么发现呢?确确是什么也没了。望着那码成塔状的书,望着那一页页纸上用塔格一层一层写着的伟人的生平的字,好像那些书、那些人、那些事他都知道样,或多或少都在社教的课堂上听过样,而惟一越出他所知的,是他没想到恩格斯这么一个伟大的人,家里竟是资本家。没想到资本家的孩子竟一辈子在替穷苦的工人阶级说话与做事。没想到列宁的家庭竟是一般工人家庭,没想到这么伟大的人,家庭会一般得如山林中的一棵树。没想到斯大林家里是农奴,父亲是鞋匠;没想到鞋匠的儿子到末了让全世界的人都刮目相看了。没想到毛泽东比谁都伟大,可家里也靠种地打粮过日子。他就那么静静安安立在那间屋子里,从门和窗里倒进来的日光摊在地面上,久久长长望着那书塔和塔纸上他们的生平与红线,他似乎发现了养父说的一看就会努力去出息自己的那样东西了,又似乎什么也都没发现,只看见有股风从眼前吹过去。过去了就无影无踪了。他努力想从那风中捕捉一些啥,也就静立着,默想着,便听到从社校院落的宁静中,传来了沉闷闷的一声响。
  像一段枯空的树,原是竖着却突然倒下了。
  像一包棉花、谷糠从哪儿落下了。
  鹰雀愣一下,撒腿从那屋里跑出去,飞过沉静的社校院,到大门口的屋前呆住了。
  是养父从床上栽倒下来了。
  养父就死了。
  死前他双手还揪在胸前的布衫上。
  养父是社校最老的老师,连现任的县长、书记都在社校进修学习过,都是养父的学生。埋葬养父那一天,县长来了,他说他三天前接到了养父一封信,说柳老师希望看在他一辈子都向全县党员、干部灌输了马列主义理论的分上,请县里帮他女儿读完书,帮他儿子柳鹰雀提前安排一份工作干,最好安排到他老家柏树子公社里,他还小,就让他当个公社通讯员,长两年让他下乡搞社教,有成绩了再给他转个干。县里就把他安排到柏树子公社当了通信员。
  这时候,年少的柳鹰雀,一下明白养父画的那张没有名字的塔表,是给他设计的人生奋斗图表了,明白养父是给了他多么大的期冀哦,竟然会把他的人生塔表和伟人们排在一块儿,用那红线告诉他,伟人们原也都是普通人,只要有努力、有奋斗,他也会成为和伟人们一样的伟人呢。
  离开社校到柏树子公社去那天,他去那间书库里把那些书塔顶上夹着的所有的纸页抽走了,还特意又看了看最底层的塔格里是写着公社通讯员,第二层写社教员,第五层是公社书记,第九层是县长,第十至十九层全是空白的那一张。望着那张塔式表,他的心里有些虫蠕蠕的动。有一股力气从他的脚下生出来,沿着脚心、脚骨钻进了他的脏腑里。就在这一刻,养父死去的悲哀从他身上退却了,如天晴日出,眼前一片光明,使他一下感到自己长大了,十六岁比二十六岁还要大,感到养父的死,在自己面前把一扇大门打开了,从那门里走出去,他便踏上了一条通天的路。
  他就拿着那一沓儿塔式的表格去柏树子公社做了送报、送信、烧水、扫院的公社通信员。
  十年后,他做了公社书记那一天,可如一隅皇帝样呼风唤雨时,他便在公社的宿舍多要了一间房,把养父在社校布置的那间书库换了模样布置下来了,他在那房里依次贴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铁托、胡志明、金日成等十位领袖的像,在这些像下又贴了朱德、陈毅、贺龙、刘伯承、林彪、彭德怀、叶剑英、徐向前、罗荣桓、聂荣臻十大元帅的像。那些像下都有塔式表,也都填写了每个人的生平与升迁。而这两排二十张像的对面墙壁上,是他放大的养父的像,镶在镜框里。紧挨着镜框挂着的,是同镜框一样大的一张十九层的塔式表格图,表格的底层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即:柳鹰雀,庚子饥荒年生于双槐县,一岁时被父母弃婴在城郊野外。养父为双槐县社校老师。柳其自幼聪慧,未曾进小学读书,就已能识文念字,读报写信。并已粗懂马列主义理论。
  第二层写着两行字:乙卯兔年过了十五岁,养父因病谢世,其生计困难,即参加革命工作,时任柏树子公社通信员。
  第三层写着,戊午马年过了十九岁,正式成为国家干部,被评为全县先进社教工作者。
  第五层写着,戊辰龙年二十九岁时,时为柳林乡党委书记,是全县招商引资优胜者。
  从第六层开始,往塔顶升去,那些空格还是一片空白,在等待着他日后的书写。
  就是这样一间屋,贴了伟人的像,填了伟人们生平的塔式表,贴了养父的像,填了柳鹰雀的生平表。这屋随着他的升迁调动而升迁调动着,从这个乡移到那个镇,又从那个镇迁移到双槐县委、县政府家属院靠南的两间屋子了。那两间屋子充满了神圣和肃穆,自然在柳鹰雀内心里,他就将它称做了敬仰堂。

第九卷 叶

第五章 它们都朝她跪下了,―世界都是泪水了

  茅枝婆没有料到事情会是那样变着曲弯呢,像山脉间含的死道儿,一会把你引到了没路的林里头,一会又把你引到了挂月的河边上,可一会又把你引到没了寸步的崖岸头。这个苏北的中型城市,是和她见过的别旁处地的城街没有两样哩,楼是一样的高进了云里边,许多楼墙又全是玻璃儿,日间里走在那楼下,如是走在一堆天火的边旁呢,能把人油从身上烤出来,且自家能闻到自家头上焦燎了的头发味。街道是宽宽阔阔的,要是晒粮食,麦天里能摊下全世界的小麦粒,秋天能晒下全世界的玉蜀黍。可那宽阔里却是没有一粒粮,一老全的都是人。也都是汽车哩。汽油味还没有耙耧猪圈、牛圈里的粪味香。那是一种热嘟嘟的怪味儿,黏黏烈烈的,猪圈、牛圈的味在乡村是一丝一线的,可这汽油味在城里黏黏稠稠是一团一片儿,马路上有,胡同里有,一老遍地都有哩。好在今儿有了漫天的雨,那黏稠的味道淡薄了,被雨水洗去了。
  一个城市都变得清新了。
  茅枝婆独个儿从剧场子里走出来,独个儿走在这街上,没想到受活人会一冷猛变得不想退社哩。不想离开这出演团了呢。没想到,她从剧院独个儿走出来,立在剧院前的檐下时,雨水白帘子样挂在剧场子的前檐上,落在剧院前的台阶上,她会忽然看见出演团的团长和县里的几个圆全人,立在那雨水里,人似了落汤的鸡,可见到茅枝婆时,他们会都又有一脸的亢奋哩,像在寒冷里见了一堆儿火。她不知晓他们是去哪儿逛窜了,可一看就晓白,他们是逛窜回来,正在雨水里商量啥事儿,见了茅枝婆,那商量就从犹豫中一下确定了,就都朝着茅枝婆走了过来了。
  他们说,茅枝婆,你正好出来了,我们有一样事情想要给你说一说。说县里柳县长来了电话哩,说购列款已经差不多齐毕了,月底你们出演的契书也到了时限了,县里也都同意你们受活从下年的头天开始就不归双槐管着了。说可柳县长说,一切都要遵着民意哩,要我们在带着你们钩头返回双槐前,组织一次受活的民意调查哩。说柳县长说,要受活人举手表一次决,看有多少人愿意留在双槐县,愿意让柏树子乡继续辖管着,有多少人愿意退出这辖管,自自由由过无管无束的日子哩。
  这时候,雨水正下得紧迫着,他们都立在剧院前的台阶下,有的打了伞,有的索性让雨水任意任性地从头上浇下去。横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水淋淋的湿,水汽遮了他们的人气儿,看不出他们说这些话时有啥儿预设呢,看不出他们事前有啥儿商量呢,就像他们刚接了县长的电话就见了茅枝婆,也就由了嘴儿去,顺嘴儿自自然然地说道了。这时候,茅枝婆心里又是冬地响一下,像又有一样重器儿撞在了她那土坯一样的胸膛上。他们不知道受活人是一刚儿在台后举过了手,绝多的因了这五个月的出演,冷冷猛猛都变得不想退社了,都想要双槐辖管了。可她没有说受活人举过手的事,只是望着他们问:
  “受活人的那一半人咋办哩?”
  “哪一半人?”人家问着她,可又接着说,“你说出演一团呀,他们在广东那边已经举手表决过了呢,全团六十七个受活人,没有一个同意退社哩,都要这出演团一辈子不要解散哩,一辈子到一老世界里出演哩。”
  茅枝婆的喉里又被一样东西堵着了,她想说啥儿,却是说将不出来。
  就像这些来组领出演二团的圆全县干们,都看出了茅枝婆的心事样,他们便乘机说了他们的商量打算了,说出他们一刚刚在雨水处地里的筹划了。他们说茅枝婆,咱有话都摊在天底下,说我们知道你一辈子都想让受活没管没束哩,用你们受活人的话是想退社,过一种自在受活的日子哩;也知道受活人这一出演谁都挣了一大兜儿钱,谁都怕退了社就不能出演挣钱了。说你只要想退社,只消答应我们一桩儿事,答应了,我们就可以给县里报着说,受活人举手表决了,人人都同意退社哩,这样你们一回到双槐就是下年了,就可以不归双槐县、不归双槐的柏树子乡辖管了,你们就彻彻底底地退社了。
  这当儿,茅枝婆把目光搁在那些圆全的县干身上去,立等着他们说出要她应答的一桩事情来。
  “其实也没啥了不得,”人家说,“我们来组织出演五个多月啦,累死累活哩,这最后几天的门票钱我们想要自家分了的,只消你在出演登记上签个字,说最后十天因为每天都下雨,出演团压根儿没法出演就行了。”
  人家说:“我们已经给那边的一团商量好了哩,那边也打算这样儿。谁都知晓南方的雨水多,县里没人会怀疑天气不下雨。”
  人家说:“这样我们把门票从一张五百块涨到七百块,你们演员们演一场每人有两把椅子钱,一天每人就能挣到一千多块哩。”
  人家说:“一张门票七百块,这样就得有新的节目哩,有更稀奇节目哩,让他们不看不行呢。”
  人家说:“我们今夜就动身转场换到下家城市里。下家城市是温州。温州没下雨,日头好着哩。”说:“温州百姓比这个城市还富哩,许多人家孩娃结婚是用簇新的一百元的票子在大红的纸上拼出一个喜字儿,再把这和席一样大的红双‘喜’字贴到墙上和大街的广告牌子上;还有许多人家里,老人死了是不烧冥钱的,是一捆一捆烧真的纸钱哩。”
  人家说:“有新奇的节目并不难,除了这些保留节目外,你茅枝婆也给我们出演就行了。你茅枝婆要演压台节目哩。”
  说:“把那一百二十一岁的长寿节目挪到最后边,等台下为一百二十一岁高寿惊异时,我们就用轮椅把你推出来,说你已经二百四十一岁了呢,九胞女是你的重重重孙女,是你家的第九代孙女哩。这个节目就叫九世同堂哩。”
  说:“我们想法儿紧抓紧地把你的户口簿和身份证都给弄出来。你出不出演其实无所谓,你不在出演登记上写那因雨停演的字也无所谓,我们不挣这最后几场的门票钱也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让不让你们受活人退社那才是天大的事情呢。”
  说:“想想吧,要同意咱们就连夜转场到温州去,明儿夜就开始在温州出演啦。”
  说:“你演一场可以得三把椅子钱。不行了我们给你四把椅子钱。”
  茅枝婆听了想了想,她就开口说话了。
  说:“我不要钱哩。”
  人家问:“你要啥?”
  她说:“我要个空儿想一想。”
  人家说:“你抓紧一点想,这往温州转场要大半夜的路,天又下雨路滑的。”
  人家就走了。往剧院里边走去了。她就沿着剧院外的马路信步地往前去,瘸瘸拐拐着,既不东瞅,也不西望,只偶尔瞟一眼从身边飞着过了的汽车和飞起的水。因了雨水,这个城市的人都不再出门了,大街上落落空空,像没有人烟的坟场一样儿。脚地上堆着的雨水,白哗哗地朝着地缝里钻,在马路边上留下了许多银白色的漩涡儿。眼前的楼房,在雨水中响出风吹雨打那亮白的声音来,像耙耧山脉的盛夏里,有一坡脸的杨林响在风中样。远处的楼群和房子,陷在了雨雾中,马虎成了一片儿,像瘫痪了在水面上,黑黑灰灰色,有一股烈烈的水汽从那儿漫过来,又漫了过去了。
  茅枝婆真的以为前边是一片洪涝滔天的大水哩,立在那儿仔细地看,却看见那不是淤积起来的水,而是柏油路和洋灰地在雨天泛起的一片芒光哩。却看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上,有两辆汽车撞在一块了,不知道那两个司机从车上下来说了一阵儿啥,便又各自开着自家的车钻进了雨水里。茅枝婆朝那撞车的十字街口走过去,到那儿不光看到了满脚地都是豆粒似的碎玻璃,还看见那玻璃碴儿中,有一条被汽车撞了的半大的花狗瘫在雨水中,它的血在水中浸漫着,浓浓淡淡,先是黑红,接着艳红,再是粉淡,慢慢慢慢就化在了雨水里边了。
  雨珠落在血水中,发出了油亮的声响儿。从那血水中泛起的红水泡,像那个城市晴天里满街撑起的红纸伞。水泡破了时,如合了伞样有吱——的响声儿,只是合伞的响声长,水泡破着的响声短。且水泡破了呢,会有微细一股腥气升上来,到了半空便又被压了下去了。茅枝婆就立在那撞了汽车的一片玻璃儿旁,那一丝一股的腥边上,望着那条狗,那条狗也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求她扶它一把样。
  她想到了她家喂的那些残狗们。
  蹲下去,摸了那花狗的头,又摸了那狗拖在地上流着血的两条后腿儿。她想到了如果一张门票果真能卖出七百块,卖十张就是七千块,一百张就是七万块,一千张就是七十万块钱哩。可她们这两个月的出演从来都是每场最少卖出去一千三百张的票。一千三百张,那就是九十一万块钱哟。九十一万块,除掉给他们受活人的椅子钱,他们最少还有八十五万。八十五万由这八个县里派来的圆全干部分,再加上团里的会计、出纳和售票员、保管员,杂七杂八都算上,除了她们受活的四十五个残人儿,余剩的圆全人其实也就是一拢共的十五个。
  就是说,每演一场这十五个圆全人都能得到八十五万钱的收入哩。
  就是说,她们受活人在台上出演着,每人每天挣两把椅子钱,圆全人每人每天最少平均都能挣到五万多块钱哩。
  就是说,圆全人每天每人平均挣上五万多块,十天十场出演他们每人最少有五十多万块的收入哩。
  就是说,只要我茅枝婆不在那写着因雨停演的字后写上自家的名,按上自个手印儿,他们就不能挣到那五十多万块钱哟。
  也就是说,眼下的事,都取决于我茅枝婆了呢。
  雨是越下越大哩,茅枝婆蹲在那雨水里,蹲在那条狗边旁,她觉得身上有些冷,像浑身上下没有穿一件衣裳样。可茅枝婆也觉得身上有些热,她想到她只要不在那张表格上按下自己的手印儿,圆全人们就得不了分文时,身上便有一股热嘟嘟的东西从下朝上涌动着,到了头上她便觉得浑身有些暖和了,才将身上的冷,便立马被挤得没了踪迹啦。
  茅枝婆就最后又摸了几把狗的头,像去孩娃脸上擦泪样,把那花狗脸上的雨水擦了擦,轻轻把它往路边安全的处地抱了抱,怔一会,车转身,往回走去了。她像一冷猛地立下了主张样,腿是瘸拐着,步儿却比来时走得快捷哩,深一脚,浅一脚,好着的右脚落在地脸上时,要比瘸拐的左脚用的力气大,那溅起的水花也比左脚溅起的多,几下儿就把她左裤腿的里侧湿了一老世界了。
  大街上是空无人烟哩。
  她就那么拍喳着雨水往回走,像是个路过城市的乡下老人样,可走了几步后,她的身后有了细细微微一股哼唧声,如了谁家走失的孩娃在老远的地方唤着他的娘。
  回过头,她看见那条花狗拖着它的后腿正在爬着追着她,见她回过身子时,它像看见了娘的孩娃那样儿,更用力地朝她爬过去,且仰着头的眼里溢满了哀求的光。
  这是这个城市的一条野狗哩。她迟疑一阵子,往回瘸几步,去把那狗费力地抱在怀里了。像抱起一袋水湿的面样把它抱在怀里了,立马她就感到那狗身上的冷和感激的哆嗦了。然抱着那被汽车撞断了腿的狗走回到剧院的胡同时,她却发现不知从这座城市大街的哪,又朝她围过来了三五条的野狗儿,有黑的,有白的,每一条,都又丑又老哩,都被雨水淋得浑身哆嗦呢,每一条毛都贴在它们的身子上,就都看见它们瘦嶙嶙的肋骨了,像大劫年的饥荒年月里,人饿到瘦极的处地儿,他的肋骨便挑起了他的肤皮样。
  茅枝婆立在那儿不动了。
  那几条狗都眼巴巴地打望着她,若了街上讨饭的人,见了有吃食又肯施舍的人。
  她说:“你们不能都跟着我这老婆呀。”
  野狗们不言声,依然都目光求求的望着她。
  她说:“你们跟着我,我也没啥喂你们。”
  它们依然依然地看着她。
  她走了,它们就跟着。
  她停下,它们也在她身后停下来。
  她朝最前的一条黑狗身上轻轻踢一脚,那狗叫了一声儿,另几条狗忙慌慌地朝后退几步,可是她朝剧院那儿走去时,那几条狗却又如尾巴样跟在她身后。
  她不再管它们的跟与不跟了,只管自地朝前瘸拐着,待她抱着那半大的花狗到了剧院门前时,回头看一眼,她身后跟的已经不是了几条哩,而是了十几条,一片儿,都是又丑又脏的野狗呢。都是这个城市被人弃下的又丑又脏的残了的狗,和受活的人一样,有双眼失明的,眼前总是流着黄脓和挂着白色眼屎的实瞎子,有瘸了前腿或断了后腿的,三条腿立在脚地上,像残人拄着拐杖立在地上斜着身子样,还有专爱在城里饭店门前窜来窜去的狗,图求一嘴吃食,那饭店就把一盆滚着的肉汤浇在它的头上、背上了,从此它的头上、背上就永生永世是一片烂肉了,永生永世有一股臭味了,是苍蝇、蚊子的老家了,乐园了。
  雨已经小了呢。天空里挂了明亮的白。
  茅枝婆的身前身后,都是乳浓浓的腐臭味,都是那狗群身上的血脓味和污脏脏的臭味儿。立在剧院前,她正要呵斥这一群野狗走了时,忽然离她最近最前的一条走路摇晃的瘸腿老狗朝她跪下了。茅枝婆觉得自己的瘸腿颤了一下子,像谁在脚底用力抽了一把她瘸腿里的筋。她盯着那瘸狗的前腿儿,见它跪下时,像跌倒样前腿下有了一声响,把地面的雨水溅了起来了。为了分辨它的跪和卧,它的两条后腿还是直在脚地上,这样儿,它的背就前低后高了,尾巴骨那儿翘在半空里,可它的头却还是抬着的,眼巴巴地望着她,使它的跪有了很怪的姿势。
  她就问了它,“想要咋样呀?”
  又看着怀里的狗,“它是你的孩娃吗?要了还给你。”
  她就把她怀里的花狗放在脚下了。这一放,那半大的花狗竟会扭头狠狠瞪了那老狗一眼儿,又回过头儿来,拖着它的断腿往她的身上爬。
  她就又把那花狗抱在自己怀里了。
  抱了起来了,没想到那老狗扭头回望一眼儿,哼了几声儿,像对别的野狗们说了啥,那一片野狗竟都学着老狗的样,朝她跪了下来。都跪着朝她挪动着,望着她,也望着她怀里的狗。所有的目光都是乞求哩,都是对她怀里的花狗嫉羡哩,都是企盼着她去抱抱它们哩,企盼着她像抱着那花狗样把它们带到哪儿哩。像它们知道她不会弃了它们样,会把它们带回到全是残人的耙耧山脉的受活样,像知道受活那儿她的家里已经有了十几条残狗样,像它们终于找到了它们的主人样,它们的亲娘、亲奶样,它们跪着朝她挪去时,它们的眼里全都汪了泪水了。
  半空里满是了泪水的咸味呢。
  一世界都是了狗泪的咸苦味。它们流泪求着她,喉嗓里发出了古怪低沉的叽叽的叫,像它们的哪儿疼得很,心里伤得很,到了不跪着求人不行的田地儿。茅枝婆听到了它们的哼叫,像孩们的哭一样,看见它们的哼叫,像云样在她的周围飘散着,闻到了它们的泪水里的咸味稠得如放多了盐的汤。她知道它们求她要她干啥儿。她的心里先是像沙地里流进了一股水样湿润着,后来就像一片干沙一样堵在她的胸口了。
  它们要她像带那花狗一样把它们带走呢。带回到耙耧山脉的受活去。它们又老又残,知晓自个儿该往那儿去。它们像住在这满是圆全人的城里等了许多年,终于就把茅枝婆给等来了。它们不能不跟着她回到受活那儿了。
  茅枝婆就怔怔地望着那一群老残的狗。
  雨是终于的停绝了,天上地上都有白光了。那一群十几条老残的狗,跪在雨水中,喉咙里发出泥黄可怜的叫,像一片泥黄的雨水汪在她的周围呢。不知该咋儿,茅枝婆又把她怀里的花狗放在地上了。她想她不把花狗抱回到剧院的后场地,不喂它,不给它的后腿裹上包伤的布,也许这一群狗就不会这样围着求它了。可是呢,那放下的花狗竟用前蹄爬在她的脚上呜呜呜地哭起来,泪像旺泉样从它的红眼眶里流出来,顺着它的瓜似的脸面流到嘴里了。
  茅枝婆有些不知所措了。
  原来出演团里那几个县干的圆全人,都没有回到剧院里,竟一直都在剧院的门口等着她。也许人家是回去以后换了衣裳又走了出来了。茅枝婆发现人家都穿着干爽的衣裳了。茅枝婆不知所措时,人家从台阶上走下来,怪奇奇地望望一老满地的狗,又望望被狗们围着的茅枝婆。
  人家说:“想好了吧?我们已经通知后台做今夜转场的准备啦。”
  人家说:“破天破地吧,我们想好啦,凡是出演的人演一场我们可以给五把椅子钱。五把椅子就是三四千块钱哩。”
  人家说:“你演一场可以给你十把椅子钱。十把椅子就是七千块钱哩。”说:“当然呢,顶天重要的不是十把椅子钱,而是只要我们给县里通个电话,给县长汇报说,受活的人都想退社哩,都想离开双槐的辖管哩,回到家你们就可以拿到那份受活退社的文件啦,就可以永生永世不归双槐和柏树子乡管了哩,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管了你们受活啦,再出演那钱就百分之百地归你们受活啦。”
  人家说:“说吧你,茅枝婆,退不退社就候你一句话儿了。”
  人家说:“你说吧,好歹你总得有个声音儿。”
  茅枝婆瞟着这面前的圆全人,那些出门组领出演团的干部们,末了把目光落在那说话最多的县干的身子上。
  她说:“你们去给柳县长说去吧,就说受活庄没有一人不想退社哩。”
  圆全人便都松了一口气。
  “这就好了嘛。”
  她说:
  “还有一桩儿事,受活人每演一场不是五把椅子钱,是每演一场十把椅子钱。可我茅枝婆一把椅子钱也不要,一分也不要。这几场的出演,剩下的钱全都归你们,可你们得腾出一辆车,今儿天就拉上这些狗,都把它们送回到受活庄。”
  人家便都迷怔一会儿,全都笑着答应了,分头开始做着事情了。有人去和出演一团打电话,让那边也给县里汇报说,他们那边的受活人和这边一样都百分百地想退社;有人去租赁往耙耧送这十几条残狗的汽车去;有人去组织连夜转场到温州出演的戏箱和汽车;有人忙不迭儿上街去购买茅枝婆上台出演的戏装和道具。因为茅枝婆要出演一个已经是真的活到二百四十一岁的人,她的户口簿、身份证是都要换了的,那些做户口簿和身份证的人,也是需要一些工夫的。做她的戏服就更是需要整天整夜的工夫了。二百四十一年前,是清高宗的弘历时候哩,是乾隆二十一年间那当儿,到今天是历经了清时的鼎盛、衰败、八国联军、袁大头执政、辛亥革命、民国时期和抗日与解放后的新政府。一个人能从乾隆时候活下来,当然是有些特殊的方法哩。茅枝婆能活到二百四十一岁,她的方法就不仅仅是吃素食,每天下地干活儿,顶天重要的,是她在道光十七年八十一岁时得了病,穿上寿衣了,可又活了过来了。活了过来的人,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便从此再也不怕死了呢,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白日穿着常人的衣裳吃饭、干活儿,夜里穿着死人的寿衣睡,总是准备着睡了就不再醒了的,可又每天一早就醒了过来了。就在光绪三年一百二十一岁时,又有了一场大病了,然人死了三天却又活了过来了。再活过来她就随时随地准备死了的,白日黑夜都穿着寿衣了。吃饭时穿寿衣吃饭,下地时穿寿衣下地,黑夜儿睡觉更是在床上不脱寿衣哩。
  年年、月月、天天地穿着寿衣,每一会儿一刻都准备着死,她就活到了二百四十一岁,从乾隆时候活到今天了。活到今天她是经了多少世事啊,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民国,二百四十一年,她经过了九个朝代哩,九个朝代,道光十七年开始穿寿衣,光绪三年开始日日夜夜都不脱寿衣哩,这一百多年间,她得穿破多少寿衣啊,所以让她出演一个二百四十一岁的人,最少得给她准备十套、八套的寿衣给人看,那十套八套还必须都是又旧又烂哩,让台下的人一看她是果真因了这一百六十一多年间穿了寿衣才活到了今天哩。
  这样儿,圆全人们就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忙将起来了。到了这一日的下半夜,也就终于转场离开这个城市,到下一处地进行浩浩盛盛的出演了。